正文 第八章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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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明衝是在一陣消毒水的氣味中醒來的。
他睜開眼的時候,天花板上的燈管白得刺眼,他下意識地眯了眯眼睛,偏過頭,看到了窗外的天色。灰藍色的,像是淩晨四五點鍾的光線,不亮不暗,把整個病房籠罩在一種朦朧的、不真實的色調裏。
他躺了幾秒鍾,意識慢慢回籠。
肚子被人捅了一刀。他記起來了。去收賬的時候,對方叫了人,他寡不敵眾,但好歹是把錢拿回來了。後來呢?好像是阿傑把他送去了醫院。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白色的紗布纏了好幾層,隱隱透出碘伏的黃色。
疼。
但他能忍。
邱明衝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撐著手臂想坐起來,腰腹剛一用力,傷口處的疼痛就像電流一樣躥上來,逼得他悶哼一聲,又重新躺了回去。
“別動。”
一個聲音從床邊傳來。
邱明衝渾身一僵。
那個聲音不大,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邱明衝認得那個聲音。不是因為他跟這個聲音的主人說過多少話——恰恰相反,他們說過的話少得可憐。而是因為這個聲音在他的夢裏出現過太多次,多到他閉著眼睛都能描摹出它的音色、音調、以及每句話末尾那種微微下沉的尾音。
他緩緩轉過頭。
俞承桐站在床邊,穿著一塵不染的白大褂,胸口的口袋裏別著兩支筆和一個小手電筒。他比初中時更高了,肩膀更寬了,下頜線更加利落分明。那雙淺色的眼睛正看著他,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但邱明衝注意到,俞承桐的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裏,攥得很緊,把布料都攥出了皺褶。
邱明衝的第一反應是——他是不是還在做夢?
第二反應是——他的耳朵肯定紅了。
因為他已經感覺到了那股從耳根開始蔓延的熱度,像有人在他的皮膚下麵點了一把火,怎麼都滅不掉。
“你……”邱明衝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你是這兒的醫生?”
俞承桐看著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口袋裏抽出一隻手,拿起床尾的病曆夾翻了翻。
“光華醫院,外科主治醫師,俞承桐。”他說,聲音還是那種不鹹不淡的調子,“你的傷口是我處理的,縫了四針,住院觀察兩天。”
邱明衝愣在那裏,大腦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俞承桐。
光華醫院。
外科主治醫師。
這幾個詞在他的腦子裏轉了好幾圈,才終於拚湊成一個完整的、他能理解的畫麵。
俞承桐——那個他初中暗戀了整整一年的人——現在站在他的病床前,穿著白大褂,說他的傷口是自己縫的。
他的傷口。
在腹部。
也就是說,俞承桐看到了他的——
邱明衝的臉“唰”地紅了,從耳根一路燒到脖子根,連胸口都開始發燙。他想起了自己的T恤被剪開的樣子,想起了自己腹部那些因為常年搬重物和修車練出來的肌肉,想起了那些因為打架留下的舊傷疤。
俞承桐全看到了。
全部都看到了。
“你……那個……”邱明衝想說什麼,但舌頭像是打了結,怎麼都捋不直。他索性閉上了嘴,把臉偏向窗戶那一側,不去看俞承桐。
他的耳尖在晨光裏紅得像要燒起來。
俞承桐站在原地,看著那隻通紅的耳朵,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二十五年了,他見過無數人在他麵前失態、緊張、語無倫次。但沒有一個人的反應讓他覺得……可愛。
邱明衝的反應,讓他覺得可愛。
這個詞從他腦子裏蹦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他沒有時間去細想,因為病房的門被推開了,昨晚那個栗色頭發的男人走進來,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裏麵裝著豆漿和包子。
“喲,醒了?”葉放把塑料袋放在床頭櫃上,在床邊坐下來,伸手拍了拍邱明衝沒受傷的那一側肩膀,“昨晚你可嚇死我了,流了那麼多血,我還以為你得交代了。”
“閉嘴吧你。”邱明衝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悶悶的。
葉放笑了笑,轉頭看向俞承桐,上下打量了一眼。
“醫生,謝謝啊。”他伸出手,“我叫葉放,是明衝的朋友。他這傷沒什麼大問題吧?”
俞承桐低頭看了一眼葉放伸過來的手,停了一秒,才伸手握了一下。
“俞承桐。”他說,“注意傷口別沾水,明天換藥。”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看邱明衝,轉身走出了病房。
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時一模一樣。
但他走出病房的那一刻,他的手又插回了口袋裏,攥緊了。
葉放。
他記住了這個名字。
病房裏,葉放擰開豆漿的蓋子,遞到邱明衝麵前。
“喝點,暖暖胃。你昨晚流了不少血,臉色都不對了。”
邱明衝接過豆漿,喝了一口,溫熱的豆漿順著喉嚨滑下去,總算讓他的腦子清醒了一些。
“那個醫生,”葉放一邊拆包子的塑料袋一邊隨口說,“你們認識?我怎麼覺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對。”
邱明衝差點被豆漿嗆到。
“什麼眼神不對?”他的聲音高了半度,“我們……不認識。”
“不認識?”葉放咬了一口包子,含混不清地說,“那他昨晚大半夜跑來你病房幹嘛?我剛才來的時候看到護士站的記錄,昨晚兩點多他查過一次房。”
邱明衝不說話了。
他低下頭,看著手裏的豆漿杯,塑料杯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順著杯壁往下淌。
兩點多。
俞承桐兩點多來看過他。
為什麼?
他心裏有一個答案,但他不敢信。那個答案太奢侈了,奢侈到他不配擁有。
“行了,別問了。”邱明衝把豆漿喝完,把空杯遞給葉放,“幫我個忙,把我手機拿來。”
葉放從床頭櫃的抽屜裏翻出他的手機,遞過去的時候,不經意地瞥了一眼手機殼——一個用了很久的透明殼,邊角已經發黃了,手機殼和機身之間夾著一張泛黃的紙片,隻露出一個邊角,看不清上麵寫的是什麼。
“你這手機殼裏夾的什麼?”葉放隨口問了一句。
邱明衝動作一頓,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了被子上麵。
“沒什麼。”
他語氣很淡,但攥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
那張紙片上隻有四個字。
他看了十年。
天道酬勤。
上午九點多的時候,俞承桐帶著實習醫生來查房。
他走在前麵,身後跟著兩個年輕的實習醫生,一個拿著病曆夾,一個推著換藥車。他每到一個病床前都會停下來,語氣平淡地問幾句情況,然後做簡單的檢查,再給身後的實習醫生講解幾句。
邱明衝躺在靠窗的床上,遠遠地看著他走過來,心跳開始不受控製地加速。
他從十五歲起就有這個毛病——隻要俞承桐靠近他,他的心髒就會像瘋了一樣地跳,跳到他能聽見自己的血液在耳朵裏轟響。
“三床,邱明衝。”俞承桐走到他床邊,拿起病曆夾看了一眼,然後把目光落在他臉上,“傷口疼嗎?”
邱明衝看著他,張了張嘴。
那雙淺色的眼睛正對著他,沒有穿白大褂時的那種距離感,但也沒有七年前那種全然漠然的冷淡。那裏麵有某種他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還……還好。”邱明衝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小。
俞承桐把病曆夾遞給身後的實習醫生,彎下腰,掀開被子的一角,檢查他腹部的紗布。他的手指隔著紗布輕輕按了按傷口周圍的皮膚,動作很輕,指尖的溫度透過紗布傳過來,涼涼的。
邱明衝繃緊了腹肌,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那隻手。
“沒有滲血,沒有紅腫,恢複得不錯。”俞承桐直起身,對身後的實習醫生說,“腹部刀刺傷術後第一天,注意觀察有無感染跡象,明天換藥的時候看一下傷口愈合情況。”
實習醫生在病曆夾上刷刷地記著。
俞承桐說完這些,按理應該去下一個病床了。但他沒有走。他站在原地,看著邱明衝,像是有話要說,又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
邱明衝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耳尖又紅了。
他偏過頭,假裝在看窗外。
窗外是醫院的花園,有幾棵銀杏樹,葉子還是綠的,在晨風裏輕輕搖晃。有幾隻麻雀在樹枝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
他想起自己租住的巷子口也有幾隻流浪貓,每天早晚都會蹲在垃圾桶旁邊等他喂食。他已經兩天沒回去了,不知道那些貓有沒有餓著。
“邱明衝。”
俞承桐叫他名字的聲音把他從胡思亂想裏拉了回來。
他轉過頭,對上那雙淺色的眼睛。
俞承桐的表情還是淡淡的,但嘴角有一個非常細微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某種……鬆動的痕跡。
“好好休息。”俞承桐說。
然後他走了。
邱明衝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門口,愣了好幾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剛才俞承桐檢查傷口的時候,他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膚,那種涼涼的觸感好像還留在上麵。
邱明衝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了自己大半張臉。
被子下麵,他的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覺得自己完了。
十年前完了,十年後還是完了。
隻要俞承桐出現,他就一點辦法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