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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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遊之後,邱明衝覺得自己好像得了一種怪病。
症狀是:走在路上會莫名其妙地傻笑,吃飯的時候會忽然停住筷子發呆,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腦子裏反複播放同一個畫麵——俞承桐把手放在他掌心裏的那一秒鍾。
就一秒。
但他覺得那一秒夠他回味一輩子。
“你是不是中邪了?”李磊拿筆戳他的後背,“這幾天你老是傻笑,怪嚇人的。”
邱明衝把臉埋進胳膊裏,悶悶地說:“你才中邪了。”
他沒中邪。他隻是——
他不知道怎麼形容這種感覺。像是胸腔裏塞了一隻蝴蝶,翅膀撲棱撲棱地扇,有時候扇得太厲害,他覺得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來。但他又不想讓那隻蝴蝶停下來。他願意就這麼憋著,憋到死都行,隻要那隻蝴蝶還在扇翅膀。
他知道這叫喜歡。
他又不傻。
但知道又怎麼樣呢?喜歡一個人,和能跟那個人在一起,是兩碼事。就像他喜歡天上的月亮,月亮也不會掉下來跟他做朋友。
他從來沒想過要跟俞承桐怎麼樣。他甚至覺得自己連“想”這個念頭都是僭越的。俞承桐是天上的人,他是地上的人,地上的人看著天就行了,夠不著就不要伸手。
但他還是會忍不住看。
看俞承桐在走廊上跟老師說話時微微側頭的角度,看俞承桐在食堂裏用紙巾擦飯盒邊緣時那種一絲不苟的動作,看俞承桐在體育課上做引體向上時肩胛骨撐起襯衫布料的樣子。
每一幀畫麵他都想刻進腦子裏。
五月中旬,天氣熱了起來。
教室裏的風扇吱呀吱呀地轉,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邱明衝趴在桌上,半睡半醒間聽見前排的女生在小聲聊天。
“下周五俞承桐生日誒,你們知道嗎?”
“真的假的?你怎麼知道的?”
“我看過他填的個人信息表啊,五月二十四號。你們說我要不要送他禮物?”
“算了吧,上學期張敏送他圍巾,他看都沒看一眼就還回去了,說”不用了謝謝”。”
“可他真的好帥啊,光是看著就開心。”
邱明衝把臉埋得更深了,耳朵卻不自覺地豎起來。
五月二十四號。
他把這個日子在心裏默念了三遍,確保自己不會忘。
但他能做什麼呢?他連一份像樣的禮物都買不起。
放學後,邱明衝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路去了鎮上的那家舊書店。他走進去,在書架上翻翻找找,最後挑了一本幾乎全新的《數學奧林匹克競賽題集》——定價三塊五。
書的扉頁上有一行鉛筆寫的字:“太難了,放棄。”應該是原主人留下的。
邱明衝看著那行字笑了笑,掏出皺巴巴的零錢遞給了老板。
回到家,他翻遍了抽屜,找到一支還算能用的簽字筆。他在草稿紙上練了很多遍,才敢在那本書的扉頁上寫字。
他寫得歪歪扭扭的,跟俞承桐那手漂亮的字沒法比。但他還是寫了。
“生日快樂。——邱明衝”
寫完他看著那幾個字,覺得丟人。又加了一句:“這本書有點難,但你應該都會。”
看了兩遍,又覺得這句更丟人。俞承桐當然都會,他用得著你來說?
但已經寫了,擦不掉。他把書翻到扉頁,又合上,反複了好幾遍,最後還是決定就這麼送。
五月二十四號那天,邱明衝把那本書塞在書包裏背了一整天,一直沒找到機會拿出來。
課間的時候,俞承桐的桌麵上已經堆了好幾份禮物,用花花綠綠的包裝紙包著,看起來精致又漂亮。邱明衝攥著書包裏那本連包裝紙都沒有的舊書,指節發白。
他把手從書包裏抽了出來。
算了。
人家不缺他這份禮物。
放學後,教室裏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邱明衝值日,最後一個走。他路過俞承桐的座位時,看到那些禮物已經被俞承桐整齊地碼在了桌麵的一角——原封不動,連包裝紙都沒拆。
他心裏忽然平衡了一點。所有人給的禮物俞承桐都沒有拆。
但他還是把那本書從書包裏拿了出來。
他猶豫了很久,最終沒有放在俞承桐的桌麵上。他把書塞進了俞承桐的書桌抽屜裏,用俞承桐落在抽屜裏的那件校服外套蓋住了。
然後他背起書包,跑出了教室。
俞承桐那天是最後走的。
司機在校門口等了快半個小時,他才慢悠悠地從教學樓裏出來。手裏沒有拿任何禮物。
坐進車裏,他從書包裏拿出一本不算薄的硬殼書。
《數學奧林匹克競賽題集》。
封麵上沾了一點灰,像是被放在什麼地方放了很久。他翻開扉頁,看到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生日快樂。——邱明衝”
“這本書有點難,但你應該都會。”
俞承桐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試探著問:“少爺,直接回家嗎?”
“……嗯。”
俞承桐合上書,把書放在了膝蓋上。
那行字寫得很醜。醜到他幾乎認不出來那是漢字。“邱明衝”三個字,“邱”的右半邊寫得太寬,“明”的日字旁寫成了圓形的,“衝”的兩點水寫得太靠下。
但那些筆畫很用力。有些地方甚至把紙麵壓出了凹痕,像是寫字的那個人用了很大的勁,怕自己寫出來的字太醜,想讓每一個筆畫都落在它該落的地方。
俞承桐把書翻開,隨手翻了幾頁。
書裏有一些鉛筆做的筆記,看得出原主人花了不少功夫,但很多題目旁邊都畫了問號,最後在扉頁上寫了那句“太難了,放棄”。
邱明衝買這本書的時候,大概不知道這是什麼程度的競賽題集。他大概隻是在舊書店裏看到一本跟“數學”有關的書,覺得俞承桐可能會需要,就買了。
三塊五。
俞承桐忽然想起一件事。邱明衝的校服袖口磨破了,裏麵的線頭露出來,被他自己用打火機燎了一下,燎出一個黑色的焦痕。他的書包帶子是用別針別住的。他的文具盒是一個裝餅幹用的鐵盒子,盒蓋上印著已經褪色的“旺旺雪餅”。
三塊五對邱明衝來說大概不是一筆小錢。
俞承桐把書合上,放在書桌最上層的抽屜裏。
那天晚上他做競賽題的時候,做到最後一題,卡住了。
這在以前很少發生。他是那種看一眼題目就知道解法的人,很少有題目能讓他停頓超過五分鍾。
但今晚他做了快二十分鍾,寫了三四種思路,都在中途走進了死胡同。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鍾。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今天邱明衝沒有找他說一句話。沒有“衝哥照著你”,沒有在陡坡上伸過來的手,甚至沒有偷偷看過來的目光——至少他沒有察覺到。
安靜得不正常。
俞承桐發現自己竟然在等那個目光。
這個發現讓他後背一僵。
他重新拿起筆,盯著那道沒解出來的題目。數字和符號在視野裏重新排列組合,但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的腦子裏全是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生日快樂。——邱明衝”
他把筆放下了。
明天他要去問問那個**eta,為什麼要送他這本書。
但他不知道的是,明天,他等不到那個答案了。
因為從明天開始,邱明衝就不會再來學校了。
那天晚上,邱明衝回到家,發現家裏多了幾個人。
他認識那幾個人——穿黑色夾克的那個姓周,是他爸以前的“合作夥伴”;旁邊那個戴金鏈子的,上次來家裏要賬的時候把他家的電視機搬走了。
他們坐在他家的客廳裏,**坐在對麵,臉色白得像紙。
“嫂子,老邱欠的那些錢,我們也是替別人辦事。這個月再還不上,就不光是搬東西的事了。”姓周的把一張紙推到茶幾上,“這套房子,下個月會有人來收。”
邱明衝站在門口,書包帶子從肩上滑下來,掛在他胳膊肘上。
**沒有看他。她的眼睛盯著茶幾上那張紙,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出聲。
“我知道了。”她說。聲音很小,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那些人走了之後,邱明衝走到**身邊,蹲下來。
“媽。”
**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那隻手的骨節硌得他頭皮發疼。
“明衝,學……先別上了。”
邱明衝沒說話。他把臉埋在**的膝蓋上,閉著眼睛。
他聽到**吸了吸鼻子,然後那隻手從他的頭頂移到了他的後腦勺,一下一下地撫著,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媽去借錢,先把債還上一部分。房子……房子是保不住了。你先跟我去鎮上租房住,媽再找工作。”
“好。”邱明衝說。
他的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十五歲的男孩。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時候,把那本《故事會》從床墊底下抽了出來,翻到第137頁。
那枚書簽還在。
“天道酬勤。”
他把書簽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可能再也見不到俞承桐了。就算見到了,他也不再是那個可以說“以後衝哥照著你”的人了。他連自己的家都保不住,他拿什麼照別人?
那隻蝴蝶還在他胸腔裏扇翅膀。
但他覺得,它應該快要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