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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雨,細得像針。
洛子宴蹲在蘇亦身邊,替他撐著傘。傘麵不大,大半都偏向了蘇亦那邊,他自己的半邊肩膀淋得透濕,深色的衣料洇成了墨色。傘骨被風吹得微微顫動,雨水順著傘沿淌下來,落在他後頸上,涼得他一縮脖子,卻也沒把傘挪回去。
蘇亦正給一個老婦人的膝蓋紮針。銀針細如牛毛,在他指尖穩穩地撚入穴道,分毫不差。老婦人哎喲了一聲,皺了皺眉,蘇亦便停了手,等她緩過那一陣,才繼續往下撚。
洛子宴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忍不住開口:”大娘,您這膝蓋是年輕時在河邊洗衣裳凍壞的罷?我師傅這一套針下去,保準您三天就能下地走路。”
”洗衣裳?”老婦人眯著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蘇亦,”你這小哥倒是會說話。不過……”她指了指蘇亦,”你師傅怎麼看著比你還年輕?”
洛子宴咧了咧嘴,正要接話,蘇亦頭也不抬地開了口:”別聽他胡說。三天不夠,七天,按時換藥。”
老婦人嘿嘿笑了,露出一口豁牙:”你這個小徒弟啊,護你護得緊,剛才有人來問診,他先把那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比看賊還仔細。”
洛子宴耳根一熱,把傘又往蘇亦那邊偏了偏:”大娘,您就別揭我底了。”
銀針收了,蘇亦又交代了幾句注意的事,才站起身。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微微響了一下,洛子宴聽見了,伸手扶了他一把。蘇亦沒躲,任由他扶著,隻在站穩之後,不輕不重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裏帶著點無奈,也帶著點別的什麼,洛子宴看懂了,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
兩人沿著濕漉漉的青石板路往外走。小鎮不大,一條街從這頭望到那頭,兩邊是低矮的瓦房和幾間賣草藥、賣布匹的鋪子。雨漸漸小了,變成了若有若無的霧氣,沾在頭發上,凝成一層細密的水珠。洛子宴收了傘,隨手甩了甩水,掛在臂彎裏。
”師傅,剛才那個大娘的針法,我在蘇靈門的時候怎麼沒見過?”他故意湊近一步,肩膀蹭著蘇亦的肩膀,分寸正好。
蘇亦沒躲,也沒推開,隻淡淡道:”那是陸妃妃從前留下的筆記裏記的,我在蘇靈門的時候沒教過你。”
提到陸妃妃的名字,兩人都沉默了一瞬。洛子宴沒有追問。陸妃妃已經走了三年了,明教換了新教主,蘇靈門和明教之間往來少了許多,像是被刻意淡忘的那頁紙。蘇亦偶爾還會翻她那本筆記,洛子宴知道,那裏麵記的不隻是針法,還有一個女子二十年的癡心。
”師傅,”洛子宴忽然停下腳步,”你餓不餓?前麵那家鋪子好像賣餛飩。”
蘇亦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沒說話,腳步已經轉了過去。
餛飩鋪子不大,支在屋簷下,擺了兩張矮桌,幾隻條凳。老板娘是個利索的中年婦人,見兩人走來,擦了擦桌麵的水,招呼他們坐下。洛子宴要了兩碗,一碗要多加蔥花,一碗隻放清湯。老板娘有些好奇地看了他們一眼,洛子宴衝她笑了笑,指指蘇亦:”他挑食。”
蘇亦坐在桌對麵,伸手把垂到臉側的碎發攏到耳後。發髻上還簪著那支木簪,三年了,已經被摩挲得光滑發亮,簪尾那個小小的”宴”字幾乎要磨平了。洛子宴看著那支簪子,心裏像被什麼軟軟的東西碰了一下,不重,卻綿長。
餛飩端上來,熱氣騰騰的。蘇亦用勺子舀了一個,吹了吹,慢慢吃著。洛子宴坐在對麵,也端著自己的碗吃,可目光總是隔一會兒就飄過去一下,看蘇亦低頭喝湯的樣子,看他垂下的眼睫被熱氣氤氳得濕漉漉的。
”你再看,這碗餛飩就涼了。”蘇亦沒抬頭,聲音卻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洛子宴被抓了個正著,也不心虛,反而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壓低聲音說:”師傅,你說咱們倆這樣,像不像話本裏寫的那些神仙眷侶?”
蘇亦舀湯的手頓了頓,抬起眼看了他一下。那目光裏有溫和、有縱容,還有一點——隻有洛子宴能分辨出的——藏得很深的、害羞的東西。
”話本少看。”他說。
洛子宴嘿嘿笑了,低下頭去大口吃餛飩,滾燙的湯燙得他直吸氣,卻還是吃得眉開眼笑。
吃完餛飩,雨徹底停了。太陽從雲縫裏漏出幾縷光,照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泛著細碎的金色。兩人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家書鋪時,洛子宴忽然停住腳,指著角落裏一本封麵花哨的冊子,壓低聲音湊到蘇亦耳邊說:”師傅你看,那是不是……那本《蘇靈門親傳弟子二三事》?”
蘇亦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然後別開臉:”走了。”
”師傅你別走啊師傅!”洛子宴連忙追上去,故意拖長了聲調,”你知不知道裏麵寫你什麼了?說你有顆紅痣在背後——”
蘇亦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洛子宴沒刹住,差點撞進他懷裏。近在咫尺的距離,他能看清蘇亦睫毛上沾著的一點霧氣水珠,和他耳廓微微泛起的紅。
”胡鬧。”蘇亦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裏卻沒有真正的怒意。
洛子宴看著那抹紅從耳朵蔓延到臉頰,心裏像揣了一窩活蹦亂跳的兔子。他清了清嗓子,退後半步,一本正經地改口:”那書肯定是瞎編的,我師傅這麼好的人,哪能讓他們隨便編排。回頭我去把那鋪子砸了。”
”……走吧。”蘇亦轉身,腳步比方才快了些許。洛子宴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後頸那截露在衣領外的皮膚,在日光下白得像一段溫潤的玉。
他想起三年前的中秋夜,自己許下的那個願望。那時候蘇亦說”太大了”,他沒有反駁,隻握住了他的手。三年過去了,那隻手終於能在被握住時不再抽回,會在冷天主動覆上來,會在深夜他做噩夢時輕輕拍他的背。
願望大不大,日子說了算。
傍晚時分,他們在一處山腳的小廟裏歇腳。廟裏隻有一個老和尚,給他們騰了一間偏房,又端來兩碗素麵,清湯寡水的,上麵隻漂著幾片蔥花。老和尚放下碗就走了,腳步很輕,像怕打擾什麼。
洛子宴把其中一碗推到蘇亦麵前,自己端起另一碗。奔波了一天,他是真餓了,埋頭吃了幾大口才抬起頭來,看見蘇亦正用筷子把碗裏的蔥花一片片挑出來,擱在碗沿上。
”師傅,你不吃蔥?”洛子宴有些意外,”以前沒見你挑過。”
”以前也挑,你沒注意。”蘇亦說著,把挑出來的蔥花聚成一堆,擱在碟子裏。他又夾起一筷子麵,吹了吹,送進嘴裏嚼了嚼,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不明顯,但洛子宴看見了。
”怎麼?”
”淡了。”蘇亦說。
洛子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碗,嚐了一口湯——確實淡,連鹽味都欠一些,大概是廟裏齋飯本就如此。他正想說”我去找老和尚要點鹽”,話還沒出口,就看見蘇亦從自己隨身帶的那個小布袋裏摸出一個小小的紙包,打開來,裏麵是一撮細鹽。他往自己碗裏灑了一點,用筷子拌勻了,又夾起一筷子麵送進嘴裏,嚼了嚼,眉頭鬆開了。
洛子宴看著他做完這一整套動作,手裏的筷子停在半空:”你隨身帶鹽?”
蘇亦不答,低頭吃麵。洛子宴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反應過來——那鹽是上次下山遊醫時,有個病人送的土鹽,蘇亦收下後就一直放在布袋裏。他帶著它走了好幾個鎮子,一次也沒拿出來過。他平時吃得清淡,根本不需要額外加鹽。洛子宴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裏寡淡的麵湯,又看了看蘇亦碗裏那層被攪勻了的、隱隱約約的鹽色,問了一句:”那你給我也放點?”
蘇亦把那個小紙包推到他麵前。洛子宴接過來,學著他的樣子往自己碗裏灑了一點,拌勻,嚐了一口——確實好吃了。他把紙包推回去,蘇亦收好,繼續低頭吃麵。動作自然得像這件事已經做過很多次了,但其實這是第一次。
洛子宴吃著麵,忽然覺得有些東西沒變,又有些東西變了。三年前蘇亦給他遞東西的時候,從來不會讓指尖碰到他的。現在遞鹽包的時候,兩人的手指在紙包邊緣碰了一下,蘇亦沒有躲,隻是把紙包收回去,繼續吃麵。
窗外暮色漸濃,老和尚在廊下點了一盞燈,昏黃的燈光透過窗紙,把屋裏照得暖融融的。洛子宴把麵吃完了,連湯都喝幹淨了,碗擱在膝上,偏過頭看蘇亦。蘇亦還剩小半碗,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慢慢品什麼。洛子宴坐在旁邊,也不催,就那麼靠著牆,等他吃完。安靜在這間小偏房裏變得很薄,薄到窗外的風聲和遠處隱約的狗吠都能透進來,薄到他能聽見蘇亦筷尖碰著碗沿的細微聲響。
蘇亦終於放下了筷子。他擦了擦手,把碗筷疊好放在一旁。洛子宴看著他做這些事,沒有說話,隻是把自己的碗也疊上去,兩個人的空碗摞在一起,像一件不必說的事。
洛子宴側過身,伸手碰了碰蘇亦的手背。蘇亦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沒有收回去。洛子宴的指尖順著他的指縫滑進去,一根一根扣住。蘇亦的手微涼,掌心帶著麵湯留下的餘溫,被他攏在掌心裏慢慢捂著。
”師傅。”洛子宴的聲音很輕。蘇亦偏過頭來看他,剛好接住了他靠過來的唇。
這個吻落得很慢。洛子宴先是貼著他的唇角停了一瞬,然後感覺到蘇亦的嘴唇微微鬆開了一點,洛子宴便趕緊把舌尖探了進去,蘇亦的呼吸頓時亂了一拍,手指在他掌心裏蜷了一下,又鬆開。洛子宴含著他的下唇慢慢碾過,把暮色裏那一點麵湯的鹹淡都含進嘴裏。蘇亦的手抬起來,搭在他腕上,沒有推,隻是搭著,指節收攏,像攥著一件不想鬆手的東西。他們就這樣擁著彼此親吻了許久。
洛子宴退開的時候額頭還抵著他的,鼻尖蹭過鼻尖,兩個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誰的更急。蘇亦垂著眼,眼睫覆下一小片陰影,那片陰影在暮光裏微微顫著,像風裏的一片海棠葉。
”我明天回去了,要下個月才過來了。”洛子宴的聲音有些啞,嘴唇離他很近,說話時的氣息掃在蘇亦的嘴角上。
蘇亦沒有答話。他偏過頭,把視線落回窗外漸濃的暮色裏,但那隻被扣住的手沒有抽回去,手指慢慢收攏,回握了一下。
夜風穿過廟簷,吹得油燈晃了一晃。洛子宴把蘇亦的手攏在掌心裏,兩個人靠著牆坐在狹小的偏房裏,聽著遠處隱約的犬吠和風聲,誰也沒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洛子宴偏過頭,把下巴擱在蘇亦的肩窩裏,閉上了眼睛。蘇亦沒有動,隻是那隻被他扣著的手慢慢翻了翻,掌心朝上,貼著他的掌心,像一片暮色終於落進了該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