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一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75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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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魔教的秋意,是從那一池漸殘的荷花開始的。
    一個月後,涼亭依舊。洛嘯天翹著腿,有一搭沒一搭地剝著花生,殼兒落了一地,被風一吹,打著旋兒飄進池塘裏。水池中,洛子宴赤著上身,像一條靈活的魚,在荷葉間穿梭,驚起一圈圈漣漪。陽光透過荷葉的縫隙灑在他小麥色的脊背上,水珠順著肌肉的線條滾落,閃著細碎的光。
    “嘩啦”一聲,他破水而出,手裏抓著一條肥碩的青魚,那魚尾還在半空中甩出一串水花。他的另一隻手裏,竟還小心翼翼地護著一支開得正盛的蓮花,花瓣上晨露未幹,在日光下盈盈欲滴。
    “師傅,送給你。”他幾步跨到涼亭裏,渾身濕淋淋地往下淌水,卻渾然不覺。他將手中那朵猶帶晨露的蓮花鄭重地遞到蘇亦麵前。
    蘇亦正看著書,聞聲抬眸,視線在那朵花上停了片刻。他伸手接過,指尖不經意間觸到洛子宴濕漉漉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隨手擱在了石桌一角。
    洛子宴臉上的笑意僵了僵,嘴角還上揚著,眼裏的光卻暗了幾分。他小聲嘟囔:“師傅!這可是我第一次送你花。”
    “那麼大一朵,你要他簪在頭上不成?”洛嘯天翻了個白眼,嗤笑道,“我說你啊,就是矯情。堂堂一教之主,成天圍著你師傅轉,傳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洛子宴噘著嘴,把魚遞給一旁含笑的天嫂,濕淋淋的手在衣擺上胡亂蹭了蹭,抓起一把花生米塞進嘴裏,嚼得咯嘣響,像是在咬誰的骨頭出氣。
    蘇亦伸過手,輕輕按住他的手背,溫聲道:“莫要多吃,生濕傷脾,容易腹瀉。”
    “師傅,我哪有那麼嬌弱?”洛子宴立刻咧嘴笑了,方才那點委屈煙消雲散,露出一口白牙,“把這一筐吃完都沒事!”
    這下可把洛嘯天急壞了,他一把將竹籃護到身後,像老母雞護崽似的,瞪著眼道:“你倒是想!這是我的下酒菜!吃這麼多,晚上還吃不吃飯了?**可是燒了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你要是糟蹋了這頓飯,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吃!怎麼不吃?”洛子宴眼珠一轉,壞笑著拈起一顆花生仁,湊到蘇亦唇邊。那花生仁在他指尖捏著,幾乎要碰到蘇亦的唇,“但這花生生吃味道真不賴,師傅你也嚐一顆?”
    蘇亦眉頭微蹙,身子微微後仰,嫌棄地偏過頭去。
    洛子宴卻不依不饒,舉著那顆花生仁追過去,幾乎整個人都要湊到蘇亦麵前了,拖長了聲調撒嬌:“師傅,你吃嘛!真的好吃,你信我!就一顆,一顆好不好?”
    蘇亦拗不過他,隻好微微啟唇,就著他的手吃了進去。他細細咀嚼了兩下,那高高皺起的眉頭分明在說,這顆混著魚腥味的花生有多難以下咽。
    “你師傅辟穀多年,你就別喂他吃這些亂七八糟的了!”洛嘯天實在看不過眼,抓起一把花生殼朝兒子扔了過去。“真不懂事!哪有你這麼伺候人的?”
    “爹!你就少管我罷!”洛子宴挨著蘇亦坐下,肩並肩,腿挨腿,伸手拂去頭上的花生殼,不滿地回嘴。他側頭看了蘇亦一眼,見他嘴角似乎彎了彎,心裏便像被羽毛撓了一下,癢癢的。
    蘇亦對這對父子的鬥嘴早已見怪不怪,無奈地搖了搖頭,他將手中的書卷往石桌上一放,起身道:“我去屋裏坐會兒。”
    洛子宴以為他不悅,剛要開口,忽然想起這原是師傅打坐調息的時辰,便隻好噤聲。他默默揉著手裏的花生殼,眼巴巴地望著蘇亦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門後,他才失落地收回目光,把手裏揉碎的花生殼丟進池塘,看著它們在水麵上漂著,一點點沉下去。
    “你這師傅呀……”洛嘯天欲言又止,灌了一口酒,看著兒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忍不住搖了搖頭。
    “啊?我師傅怎麼樣?”洛子宴一聽有戲,立刻湊了過去,眼睛亮晶晶的,像隻聞到肉香的貓。
    洛嘯天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又搖搖頭,歎了口氣:“人是不錯,品性高潔,對你也上心。隻是可惜了。”
    “可惜什麼?”洛子宴立刻屏住呼吸,笑意僵在嘴角,生怕聽到什麼不好的話。
    “可惜是個男的。”洛嘯天一臉惋惜地拍了拍**,語氣裏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要是個女娃就好了,跟你倒蠻般配。我這抱孫子的念想,是徹底斷了。你說你,怎麼就……”
    “你也覺得我們般配?算你有眼光!”洛子宴完全忽略了後半句,高興得把懷裏的木頭高高拋起,嚇得那隻胖貓“喵嗷”一聲驚叫,四隻爪子在半空中亂蹬。
    洛嘯天趕緊把貓搶回懷裏,憤憤道:“你就別禍害我的貓了!臭小子,你這是要氣死我。你看看它,嚇得毛都炸了。”
    “它什麼時候成你的貓了?它明明是我從明教帶回來的!”洛子宴伸手去搶,被洛嘯天側身躲過。
    “我把它放這,讓它自己選,看它跟誰?”洛嘯天狡黠一笑,把貓放在兩人中間的石桌上。
    結果可想而知。剛一鬆手,木頭便毫不猶豫地跳進了洛嘯天懷裏,還拿腦袋蹭了蹭他的胸口,發出一聲慵懶的呼嚕。
    “你耍賴!這個月你天天抱著它睡覺,還喂它小魚幹!”洛子宴哭喪著臉,蹲在地上畫圈圈,活像一個被搶了糖的孩子。
    洛嘯天又道:“不如這樣,要我同意也行,你給我生個孫子出來,我要抱孫子!”
    洛子宴把手裏掰斷的竹枝朝他扔過去,氣鼓鼓道:“你這不是存心為難我嘛!我又不是老母雞,哪能下蛋!”竹枝在空中劃了道弧線,不偏不倚地敲在洛嘯天的酒壺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洛嘯天嘿嘿一笑,眼珠一轉,衝著正在摘菜的媳婦擠了擠眼,故意提高了嗓門:“要不,我跟**再給你添個弟弟妹妹?你看你天天閑著也是閑著,有個弟弟妹妹陪你玩,多好!”
    天嫂抬起頭,翻了個大白眼,笑罵道:“老不正經的,當著孩子的麵說什麼渾話!”
    洛子宴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哭笑不得地看著他:“爹!你都多大的人了,還為老不尊,羞不羞啊!一把年紀了就別折騰我娘了,小心我娘拿掃帚趕你!”他說著站起身來,做了個揮舞掃帚的動作。
    “……”
    洛嘯天被噎得吹胡子瞪眼,酒壺舉到嘴邊又放下,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洛子宴卻懶得再辯,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徑直走進了屋裏。
    蘇亦剛調息完,正坐在窗邊。窗外的桂花開得正好,有幾枝探到窗欞上來,細碎的花瓣落在桌上,暗香浮動。他的側臉在午後的光線裏半明半暗,像是被時光凝固的一幅畫。
    洛子宴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斟了一杯熱茶,雙手捧到他麵前。茶是剛沏的龍井,葉片在水中舒展,香氣清冽。
    蘇亦接過,指尖與洛子宴的掌心輕輕一觸,隨即分開。他輕抿一口,熱氣氤氳了他的眉眼,淡淡道:“我都聽到了。”
    洛子宴饒有興致地望著他,心裏揣著幾分期待,以為他會說些什麼。過了半晌,卻聽他義正辭嚴地道:“休要對他們胡言亂語。”
    洛子宴不禁打了個寒顫,像是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他沉聲問:“難道師傅覺得我說錯了?我們難道不般配?”
    蘇亦不答,隻閉著雙眼,腰杆挺得筆直,雙手擱在膝上,坐得像一尊沒有悲喜的佛。
    兩人沉默了許久,隻有茶香在空氣中嫋嫋浮動,從濃到淡,像是也在替誰歎息。
    洛子宴到底還是沒能忍住。他開口時,聲音像繃了太久的弦,終於在這一刻顫顫地斷裂開來,每一個字都帶著拉扯後的餘響。
    “師傅可還記得,”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是從喉嚨深處一寸寸扯出來的,“失心丸的解藥,是至親至愛之人的心頭血。當初你毒發時,是我和茗煙的心頭血喚回了你的神智。倘若你心中無我,那這失心丸之毒,又如何能解?”
    蘇亦猛地睜開眼,那雙淡色的眸子裏,卻平靜得不曾泛起一絲漣漪,像一口深潭,投下石子,激不起半圈波紋。
    “子晏,”他說,語氣平靜得不帶任何情緒,“你有所不知。這失心丸的解藥,隻需同源血脈之人的心頭血,便已足夠。”
    “可若是那樣——”
    洛子宴的聲音陡然拔高,像被逼到絕處的幼獸發出的最後一聲嘶鳴。他顧不上禮數,顧不上姿態,隻死死盯著蘇亦的眼睛,像是要從那片淡漠裏撈出一絲不肯熄滅的餘燼來。
    “——若是那樣,師叔為何偏偏還要取我的血!”
    最後一個字砸在地上,碎在兩人之間。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眼底的水光終於再也撐不住,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一顆接一顆,滾燙地落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印痕。
    胸腔裏那陣鈍痛像潮水一樣漫上來,攥住他的心髒,越收越緊,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淚水模糊了視線,蘇亦的麵容在光影裏變得斑駁,像一幅被雨淋濕的畫。他看不清那人的表情了,隻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重過一聲,像在叩一扇永遠不會開啟的門。
    “師傅……”
    他不管不顧地握住蘇亦的手,聲音裏滿是壓抑不住的哽咽與絕望。
    蘇亦想抽回手,眉頭微微皺起,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但終究還是沒能掙脫。洛子宴的手像抓住浮木一般死死攥著,指節都泛了白。蘇亦無奈地歎了口氣,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眼睫垂下來,遮住了目光:“勿要再說了。子宴,你我絕無可能。你如今已是一教之主,此等有悖人倫之事,傳出去對你名聲不好。”
    洛子宴這下終於明白了。不是不懂,是不肯懂。不是沒有答案,是他不肯認那個答案。他苦笑一聲,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名聲?若是不能跟心愛的人相守,我要這名聲有何用?我管他們怎麼看我,怎麼議論我!天下人的嘴長在他們身上,我的心長在我自己身上!”
    他雙眼被淚水浸得通紅,一張俊臉因極度的悲傷而微微扭曲,委屈得揪成一團。蘇亦看著他,嘴唇輕輕顫了顫,似乎想說什麼——那口型像是一個字,又像是一聲歎息——但最終隻是抿緊了唇,一言不發,將臉微微偏向了窗外。那沉默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在洛子宴心上,不致命,卻痛得綿長。
    洛子宴再也無法忍受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張開雙臂,猛地將蘇亦擁入懷中,把頭深深埋進他的頸窩。鼻尖縈繞著蘇亦身上清冷的百合香,混合著一絲淡淡的藥味,那是他兩世都無法忘懷的氣息。他輕吻著蘇亦柔軟的發絲,嘴唇蹭過那些黑發,聲音沙啞而破碎:“我不怕別人說三道四。我什麼都不怕,隻怕不能與你在一起。師傅,你不要再推開我了,行不行?我已經等得太久了,久得好像過了幾輩子……”
    他的手臂越收越緊,仿佛要將蘇亦揉進自己的骨血裏,從此再也不分開。他能感覺到蘇亦的心跳,隔著衣衫傳過來,一下,又一下,分不清是誰的更急。
    蘇亦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隨後,他低低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聲很輕,卻像一塊巨石砸進洛子宴的心湖,激起千層浪。他緩緩抬起手,輕輕拍了拍洛子宴緊繃的後背。
    這再平常不過的動作,卻給了洛子宴極大的鼓舞。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焰,像瀕死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他看著蘇亦,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師傅,你答應了?”
    他像極了等待分糖的孩子,目不轉睛地望著對方,生怕錯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他的嘴唇微微張著,呼吸都放輕了。
    可惜,蘇亦並沒有回應他的話。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洛子宴。那雙清冷的眸子裏,並沒有洛子宴所期待的柔情與應允。
    洛子宴眸中的光芒,像被風吹熄的燭火,一點一點黯淡下去,直至徹底熄滅。淚水再度湧出,無聲地滑落。
    蘇亦抬起手,用拇指輕輕抹去他眼角的淚痕,他的動作很輕柔,說出的話卻像冰錐一般,紮進洛子宴的心髒,“子宴,你可知,這世間有很多事,遠比情愛更有意義。”
    這平淡無奇的一句話,卻像一柄重錘,將洛子宴剛剛燃起的所有希望都砸得粉碎。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手臂無力地垂落,仿佛墜入了萬丈深淵。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吞咽的全是苦的。他也不知接下來該說什麼,就這麼怔怔地看著蘇亦,眼神空洞而絕望。
    “你們倆還要不要吃飯了?”洛嘯天的大嗓門在門口炸響,打破了屋內令人窒息的沉寂。
    兩人神色各異地走出來。洛子宴低著頭,眼眶還紅著;蘇亦走在他身後,步履平穩,看不出任何波瀾。他們圍著石桌坐下。天嫂的手藝極好,滿滿一桌菜,色香味俱全,糖醋排骨的醬汁在夕光裏閃著琥珀色的光澤。她體貼地給蘇亦備了一碗去了油的參雞湯,還有一小碟去了皮的清蒸雞腿肉。木頭在眾人腿間鑽來鑽去,尾巴掃過每一個人的腳踝,玩得不亦樂乎。
    .........
    今年的中秋,神魔殿內也難得染上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晚膳過後,月色初上,眾人便相約至殿前高台賞月。高台上鋪了竹席,擺了矮幾,幾上放著茶水和瓜果。天嫂是個實誠人,端上來的蓮蓉與蛋黃月餅堆得像座小山,個個皮薄餡足,金黃流油,月餅表麵印著吉祥的花紋,全是洛子宴平日裏最愛的口味。
    相比之下,蘇亦麵前的小碟始終空空如也,倒並非嫌棄,隻是他素來清冷,對這類甜膩的糕點並無半分興致。那隻白瓷小碟幹幹淨淨地擱在他麵前,像一件單純的擺設。
    今夜月華如練,懸於中天,灑下的銀輝把高台上的每一塊磚石都照得輪廓分明。遙遙望去,那輪圓月並不全是清冷皎潔,周遭反而暈染著一圈斑斕的光華,如夢似幻,像是一枚巨大的眼,溫柔地俯瞰著人間所有未竟的心事。
    洛子宴借著幾分酒意,眯著眼癡癡地望。酒是桂花釀,入口綿軟,後勁卻足。他的目光穿過那層光暈,仿佛真能窺見廣寒宮闕,看見那棵婆娑的桂樹,以及樹下那個望眼欲穿、孤寂千年的身影。他想,嫦娥後悔嗎?那後羿呢?
    而蘇亦,隻是靜靜地望著那輪孤月出神。
    他的目光雖落在月亮上,神魂卻似乎飄向了極遠的地方,飄到了連月光都照不到的所在。清冷的側臉在月色下顯得格外疏離,像是隨時會融化在這片銀輝裏,再也不見。
    洛子宴側頭看他,隻看到一個輪廓,被月光勾了一道銀邊。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強烈的衝動,想要抓住那個輪廓,把它按進自己的胸膛裏,用自己的體溫把它暖成一個活生生的人。但他終究沒有動。他收回目光,望著月亮,輕聲道:“師傅,等中秋一過,我便送你回蘇靈門。”
    蘇亦沒有回頭,隻低低地“嗯”了一聲。那一聲散在夜風裏,輕得幾乎聽不見。
    此時,一名侍從匆匆走來,腳步聲在石板上踏得細碎,到了近前才放輕,垂手稟報道:“教主,上個月您讓找的人,找到了。”
    洛子宴忙放下酒杯,“人呢?”
    “就在門外候著。”
    洛子宴抬眸望去,不遠處的兩個人影,正是霜蝶和年小熊。兩人麵黃肌瘦,衣衫襤褸,衣擺上還沾著幹涸的泥點,在月光下看上去好不淒涼。霜蝶的頭發枯得像稻草,年小熊的鞋尖破了一個洞,露出髒兮兮的腳趾。這一幕仿佛與上一世重疊起來。洛子宴的心揪了一下,略有不解,扭頭問蘇亦:“師傅,中原鬧過水災嗎?我怎不知。”
    蘇亦點點頭,目光終於從月亮上收回來,落在遠處那兩個瘦小的身影上:“有的,就是我們去明教那一年。”
    原來如此。該發生的事,終究還是發生了。無論重來幾次,這世間的苦難都不會少一分。洛子宴握緊了酒杯,仰頭飲盡,桂花釀入喉,卻品出了一絲苦味。
    賞過月,吃過月餅,便是放燈許願的時辰。
    此時的霜蝶已梳洗整齊,換了一身幹淨的素色衣衫。她帶著年小熊一同出來,兩人吃了些熱粥和糕點,臉上終於有了一點血色。年小熊手裏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邊走邊啃,腮幫子鼓鼓的。二人被引到高台上,加入了許願的行列。
    夜幕如墨,繁星點點,銀河橫貫天際,像是誰在天上潑了一瓢碎銀。眾人各自取了一盞孔明燈,那燈紙薄如蟬翼,撐開後是一朵倒懸的蓮花的形狀。眾人各自提筆,在燈壁上寫下心願。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此起彼伏,像是許多顆心在同時低語。
    霜蝶的字跡娟秀,寫完後,她雙手合十,閉眼默念了好一會兒,眼角有淚光閃動。年小熊還不太會寫字,歪歪扭扭地畫了個什麼圖案,大概是隻兔子。
    洛嘯天提筆時皺著眉想了半天,最後一揮而就,寫完之後還用手遮著,不讓天嫂看。天嫂笑他,他也不理,隻是嘿嘿地笑,把那盞燈護在懷裏,像護著什麼了不起的秘密。
    洛子宴望著自己麵前那盞空白的燈,久久沒有下筆。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墨汁聚在筆尖,凝成一滴,搖搖欲墜。他抬起頭,望向身旁的蘇亦。
    蘇亦已提筆在寫。他的側臉在燭火與月光的交織下明暗不定,握筆的手指修長而穩定,腕間微微轉動,一筆一劃都極認真。寫完之後,他擱下筆,將燈壁轉了半圈,不讓任何人看見上麵的字。
    洛子宴收回目光,終於落筆。他寫得很快,筆鋒遒勁,墨跡力透紙背。他寫完,將自己的燈壁也轉了半圈。
    燭火點燃,一盞盞孔明燈次第亮起,像在每個人掌心裏生出了一顆顆微型的太陽。熱氣鼓動著燈壁,薄紙膨脹起來,變得**而溫暖,像一隻隻急於掙脫的手。
    第一盞燈從洛嘯天手中升起,搖搖晃晃地離開了他的掌心,像初學飛行的雛鳥,在離開的那一瞬間微微下沉,然後忽地一下攀升上去。接著是第二盞、第三盞——天嫂的、霜蝶的、年小熊的——一盞接一盞地脫離地麵,加入那條緩緩上升的光河。
    洛子宴捧著自己的燈,感到燈壁在掌心裏越來越燙,越來越不安分。他回頭看蘇亦,蘇亦正托著他的那盞燈,仰頭望著天空。火光從下方照亮了他的臉龐,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瞼下方,像蝴蝶的翅膀。
    兩人同時鬆開了手。
    兩盞燈並肩升起,起初還靠得很近,幾乎要貼在一起。燈壁上的字跡在火光的映照下隱隱約約,像兩個隔著薄紗相望的人,誰也看不清誰的心事。它們在低空中盤旋了片刻,像一對依偎的蝶,而後被夜風輕輕一撥,各自飄向不同的方向。洛子宴的那盞向西,蘇亦的那盞向東,之間的距離一寸寸拉遠,終於隔著整片夜空,變成了兩顆互不相識的星。
    隨著一盞盞孔明燈冉冉升起,整片夜空被點綴得如同一條流動的星河。那些燈火如同逆流而上的星子,載著凡人的祈願,飄向深邃的夜空深處,越來越小,越來越遠,直至變成一個個微弱的、明滅不定的光點。那些光點在高空中顫動著,像是天空收到了信,正在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眾人虔誠地雙手合十,閉上眼,默念心中的願望。高台上安靜極了,隻有夜風穿過鬆柏的聲音,和遠處不知誰家傳來的隱約笛聲。
    洛子宴沒有立刻閉眼。他側過頭,目光描摹著蘇亦的側臉。月光灑落在他身上,仿佛為他鍍上一層清冷的銀輝,讓他看起來那麼近,又那麼遠——近得伸手就能觸到他的衣袖,遠得像隔著整整一生。蘇亦閉著眼,神情虔誠而平靜,睫毛在輕輕顫抖。洛子宴在心裏想:他此刻念的,是方才寫在燈上的那個願望嗎?
    隨後,他才緩緩閉上雙眼,在心中許下了一個願望。他在心裏把那句話翻來覆去地念了三遍,每念一遍都像是往火裏添了一把柴。一願,二願,三願——天底下所有的神佛,總該聽見一遍吧?
    孔明燈隨著夜風搖搖擺擺地飄向遠處,越來越小,直至變成一點微弱的光。當那最後一點光亮也消失在夜空中、融入滿天星辰之中再也分辨不出時,眾人才低下頭,揉了揉酸痛的脖頸。年小熊第一個叫起來,說他的脖子僵了,引得霜蝶輕笑出聲。洛嘯天偷偷抹了抹眼角,被天嫂瞧見,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洛子宴貼近蘇亦,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百合香,在夜風裏分外地清晰。他輕聲問道:“師傅,你許了什麼願?”
    蘇亦看著他,那雙眸子裏映著漫天星光,緩緩道:“願這天下太平,風調雨順;願你們身體安康,永享幸福。”
    他的願望裏,有天下,有蒼生,有“你們”,卻唯獨沒有他自己,也沒有……他們。
    洛子宴的心像是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他看著蘇亦,目光灼灼,仿佛要將自己的靈魂都刻進對方的眼底。他深吸一口氣,將自己方才許下的願望,一字一頓,清晰地念了出來——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蘇亦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眸子裏,第一次映出了如此清晰的、屬於洛子宴的影子。那影子裏,有執著,有深情,也有他無法回應的、沉甸甸的期盼。
    他看著洛子宴,仿佛透過他,看到了更遙遠的時空。許久,他才極輕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聲散在風裏,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般的釋然。他微微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湧的情緒。
    “子宴,”他輕聲道,聲音溫柔得像一陣拂過湖麵的晚風,“你的願望,太大了。”
    大到,需要用一生去賭,用兩世去等,用所有的勇氣去對抗這世間的倫常與天命。
    洛子宴沒有退縮,他迎著蘇亦的目光,堅定地握住了他的手。
    “不大,”他說,“剛剛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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