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螢推開石室的門，走到黑曜石鏡前站定。鏡麵映出他的臉。
    黑貓從門縫裏無聲地閃進來，躍上矮榻，蹲在榻角，砂金色的眼睛看著他。
    阿螢赤著腳站在石室中央，抬起手拆了發髻，長發散落在肩背，他接著抽出後頸的束帶，道袍落下去，身上隻剩一件貼身的薄衫。
    “他問了一句話，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我沒有。”
    阿螢沒有轉頭。
    野良從榻上站起身走到阿螢身側，伸出手捏著他的下巴，強迫他看著他。
    “你的動搖，”野良的拇指壓在阿螢的眼尾，輕輕擦過那因為疲倦而泛起的紅痕，“我能感覺得到。”
    阿螢將那隻手從自己臉上移開。
    “今晚我想自己呆著。”
    他往矮榻走了兩步。野良隱入鏡中消失不見。
    “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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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雲起這晚睡得很淺。
    客棧的木板床硬得很，他把幹糧袋卷了卷墊高枕頭，側身躺著。窗外的歪脖柳樹在夜風裏簌簌地響，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睜開眼時，隻有一片暗紅色的天空。
    他站起來，腳下是鋪到天際線的灰燼，每踩一步都揚起一片塵煙。遠處有山的輪廓，光禿禿的，沒有一棵樹。四周一片死寂。
    蘇雲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耳垂。
    “你沒死。”
    一個聲音從他背後傳來。蘇雲起轉過身。
    野良站在灰燼原野的中央。
    “你請人做客的方式挺特別。”
    野良沒有接這個話茬，他往前走了一步。腳下帶**點火星，暗紅的光沿著他的袍角往上攀了一寸，又沉下去。
    “你為什麼不揭穿他？”
    蘇雲起站著沒動。“揭穿什麼？”
    “你心裏清楚。”野良偏了偏頭，“你查的那麼仔細，連十幾年前的地脈簿都翻出來了。”
    “隻要你出手，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帶走他。而你除掉一個偽聖，大道也將走得更順。各取所需。”
    “他不算偽聖，”蘇雲起看著那雙砂金色的眼睛，語氣輕鬆，“我要救他。”
    野良聽到這話嗤笑了一聲。
    “救？”他說，“他擁有的，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愛。”
    暗紅的天穹低得像是要塌下來。
    “有時候受害者在麵臨極端威脅、暴力或控製時，反而會對加害者產生同情、依賴甚至情感的心理反應。”
    蘇雲起淡定地向野良走近。
    “但很可惜，那不是愛。”
    野良的笑容消失了。
    “比起他，我更想揭穿，你是什麼。”
    蘇雲起在他身前站定。兩人身高相仿，這幾步的距離間，暗流湧動。
    “你為什麼不殺我？在這夢境中，你有一百種方法讓我永遠醒不過來。”
    野良收回方才冷冽的目光，抬起一隻手，修長的手指探到耳邊，不以為意地在耳蝸裏攪了攪。
    “我對殺人沒興趣。”他把手指從耳邊移開，重新看著蘇雲起，嘴角重新浮起上揚的弧度，“你很有趣。我已經很久沒有遇到有趣的人了。”
    他說完這句話，身形便開始逸散，輪廓在灰燼原野上淡去。
    灰燼原野瞬間瓦解，暗紅的天穹碎裂成無數細小的光點，地麵同時塌陷，蘇雲起整個人往下墜。
    天蒙蒙亮，眼前是熟悉的客棧天花板。他的後背上全是冷汗，貼在粗布床單上，冰涼一片。
    窗外，蹲在歪脖柳樹樹梢上的一隻玄鳥振翅往神廟的方向飛去。
    “但那不是愛。”
    蘇雲起的這番話久久在阿螢耳邊回響。
    天窗上傳來羽翼的撲棱聲，玄鳥收翅落在窗台上，化作黑貓無聲地躍落石室內。
    “怎麼醒著？”
    黑貓跳上床榻鑽進阿螢懷裏，發覺他呼吸聲不對。
    “我夢到你去的地方。”阿螢將手搭在黑貓柔軟的肚皮上。
    “你想怎麼樣？”
    黑貓安逸地閉著眼。
    “我不想怎樣，這問題，你該問他。”
    “他除魔可不是為了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