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眼蘇雲起已在村中呆了四月有餘，趕上了一年中最熱鬧的秋收祭。
    祝聖禮是拜聖子，秋收祭是拜天地。村中老人在這一天要把新割的第一捆稻穗供到田頭的土地龕前，婦人們用新米蒸糕，孩子們提著燈籠從村東跑到村西。神廟的修士們會在廣場上擺開長桌，把各家各戶送來的供品碼得整整齊齊，等聖子做完秋收祝禱之後分給孤寡。
    阿螢在天不亮時就醒了。
    他赤足走到黑曜石鏡前，將長發束好，換上秋收祭專用的橘紅色法袍，對著鏡麵看了看自己的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還帶著未完全消散的睡意。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鏡麵。鏡麵冰涼，泛起一層漣漪。
    “今天人多。”他低聲說，“你收斂些。”
    鏡麵深處的暗金色光點明明滅滅。他收回手，轉身往外走。黑貓從鏡中跳出來，無聲地跟在他腳後。
    秋收祝禱在正午。
    神廟廣場上人山人海。阿螢站在聖壇前，雙手平舉，袍袖垂落，微微仰頭，嘴唇翕動。
    四周的田野裏忽然傳來翅膀撲棱的聲音。
    無數隻飛鳥遠遠近近、一層一層地，從山腳的麥田到村後的林子，從溪邊的蘆葦蕩到院牆外的灌木叢，同時振翅。
    它們銜著麥穗從四麵八方飛過來，那些是被農人特意留在田角不割的“留穗”，留給過冬的雀鳥，留給來年的種子。
    鳥群在廣場上空盤旋。它們一層一層繞著圈，翅膀遮住了正午的日光，在地上投下無數交錯移動的淺影。
    阿螢攤開掌心，向上舉起。
    第一隻鳥落下來，灰羽黃腹的麻雀將嘴裏的麥穗輕輕放下，歪頭看了他一眼。阿螢的食指輕輕拂過它頭頂的細羽，它振翅飛起，重新彙入盤旋的鳥群。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百靈、斑鳩、灰背鶇。它們依次落在阿螢的掌心、肩頭、臂彎，將麥穗一一放下，然後飛走。麥穗在他掌中堆成一座小小的金山。
    最後一隻白鶴從後山的山脊線上滑翔而下，長喙銜著一根完整的稻穗，穗子沉甸甸地垂著，穀粒金黃**。它落在聖壇邊緣，將稻穗放在阿螢腳邊，然後收攏翅膀，低下頭。阿螢將手中的麥穗灑向空中，接著彎腰，拾起那根完整的稻穗，舉過頭頂。
    “沃野千裏，五穀豐登。”
    “五穀豐登！”
    “五穀豐登！”
    整座廣場都齊聲附和著。
    蘇雲起靠在山門外的老槐樹旁，雙手抱在胸前。這個角度離聖壇很遠，看不清阿螢的五官。隻能看到他站在聖壇上，被所有人仰望，被飛鳥簇擁。
    但蘇雲起還能看到常人看不見的東西，比如人群形成的願力正往阿螢身上凝聚。
    神跡不假，這個青年不是騙子。但他也絕不是聖庭典籍裏記載的那種從聖光中誕生的真神之子。真神之子不需要吸收願力。聖光不會疲倦，神力不會枯竭，都是與生俱來的。
    隻有在造神的過程中，才需要如此集中願力。
    煙花在亥時點燃。
    這是秋收祭的壓軸戲。
    白芒村不產煙花，是鄰鎮的糧商每年秋收時送來的，說是還願。煙花的引線被幾個年輕修士依次點燃，火樹銀花從廣場中央竄上天，炸成滿天碎金。孩子們尖叫著往高處跑，婦人們把蒸糕掰開分給老人，幾個獵戶家的漢子搬出桂花酒，給所有願意喝的人滿上。
    阿螢坐在聖壇的石階上。黑貓窩在他膝頭，他把手埋在貓的後頸皮毛裏，順著脊線慢慢往下摸。貓閉著眼，喉嚨裏發出舒服的呼嚕聲。
    蘇雲起從人群中穿過。
    他手裏提著一壺桂花酒，走到聖壇石階旁，站在阿螢身側，仰頭看天上的煙花。最後一朵煙花在天上炸完，廣場上響起零星的掌聲和孩子的尖叫聲，然後漸漸散開。人群開始往山下走，提著燈籠的隊伍沿著山路蜿蜿蜒蜒，像一條發光的蛇。
    蘇雲起這才在阿螢旁邊坐下來。他把桂花酒放在兩人之間的石階上，擰開壺蓋。桂花味飄出來，甜絲絲的，混著酒氣。
    “你累嗎？”
    阿螢轉過頭看蘇雲起，手停在黑貓的脊背上。貓的耳朵轉了轉。
    “能為世人帶來福祉，”他說，“怎會累。”
    蘇雲起拿起酒壺，喝了一口。
    “我沒有問靈熄聖子。”他說，把酒壺往阿螢那邊推了推，“我是問你。”
    阿螢沒有接酒壺。黑貓抬起頭，砂金色的眼睛在月色裏微微發光。它盯著蘇雲起看了片刻，尾尖緩緩掃了一下，然後從阿螢膝頭跳下，跑走了。
    “時候不早了，蘇先生也早點歇息吧。”
    阿螢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