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章寬恕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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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火不是尋常的火……紫色的,瞬間就全燒起來了……”
    他沒有接那帕子,隻盯著阿螢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
    “我家在村子最東邊。我跑過村道的時候兩邊全是火,那些房子像紙糊的一樣往裏塌。跑到家門口的時候,我家也已經燒得看不出樣子了。我踹開門衝進去,妻兒都在角落哭喊……我正要過去……房梁塌了砸在我背上,把我釘在地上……”
    他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上全是舊疤,疤痕疊疤痕,像一層又一層被撕掉又長回來的樹皮。
    “我被壓在牆角的承重柱底下,他們離我隻有一膀子遠,就是夠不著……”
    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我在那堵承重柱底下醒過來的時候,不知道是第二天還是第三天。承重柱替我扛住了所有塌下來的東西,把我卡在牆角的縫裏。火從上麵過,燒透了我半邊身子,沒燒透那個縫。那根柱子是開春新換的鬆木,濕得很,燒得慢。”
    “那還是妻子要我換的……她嫌老木被蟲蛀爛了不安全……是那根柱子留了我。”
    男人的淚水又滴落下來。
    “商隊經過的時候我已經快不行了。有個人會治傷。他說我是他們走這條路以來見過還能喘氣的頭一個活人。”
    所有人都安靜地聽著,隻有黑貓伸著懶腰打了個嗬欠。
    阿螢站起身,抬頭望向正午的陽光。
    “李順,你錯了,禍事並非是我引來的。”阿螢輕聲說,“在至暗之時我向神明召喚庇佑。”
    “那紫焰之火便是神罰,因這村落已罪惡滔天。”
    “祭司獻祭稚子,村民袖手旁觀。所有人,都是共犯!神用那場火,滌盡了整座村莊裏自以為可以用純潔之血供奉偽神的人!”
    男人的肩膀抖動了一下。
    阿螢再次低頭看著他,琥珀色的眸子閃爍著一絲金光。
    “你能活著並非僥幸。”
    “是神讓你活下來的。因為你在那些年裏,向那無辜的孩子施善,是你遞進的飯食供奉了神之子。”
    “你可曾記得?”
    李順似乎想要反駁,想要說阿螢說的那個人不是他。
    啞翁那張蒼老的臉在他眼前浮現,可轉瞬間就被另一種記憶覆蓋。他看到自己打開了鐵柵欄,看到自己把一個盛滿熱粥的粗瓷碗推進黑暗裏,看到有人在祭司麵前告發祭品說話,看到自己站在一邊一言不發,看到祭司的匕首劃過女孩的喉嚨,看到自己接過了啞翁遞來的粥碗繼續往地窖送。
    這些畫麵在他腦海中翻湧,他看到自己蹲在地窖門外,在冰天雪地裏,把凍僵的手揣進懷裏,不敢離開。他看到自己每天深夜,把粥碗放在火爐旁暖著,等天一亮就端去地窖。他記得自己從不敢與那孩子說話,也不敢看他的眼睛,他怕自己對這無辜的孩子心軟。
    他記得自己在雪地裏看見啞翁掃開地窖門前的積雪。那老翁的脊背駝得厲害,像一口倒扣的鍋。他提著掃帚在雪地上來回劃,劃出一條通往地窖的窄窄的徑,好讓明天的粥能快些送到裏麵。
    李順瞳孔失焦,滿額涔涔,汗珠凝在下巴尖,滴滴答答砸在石板地上。
    “記得……我記得……”
    他的聲音發著抖,匍匐下去。額頭砸在石板上,一聲,又一聲,又一聲。
    “聖子仁慈——”
    那句發自內心的呼喊,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了。
    朝聖者們也立即反應過來,像風吹過麥田,一排一排匍匐下去。
    “聖子!聖子!”
    呼喊聲從殿內傳到殿外,從殿外傳到山門,一浪高過一浪。
    阿螢離開前對李順說:“你若願意,從今日起便住在廟中。你若不願,我也會讓人為你安置住處。白芒村不會再讓你無家可歸。”
    李順跪在地上久久不起,額頭貼著石板,淚水沿著舊疤的溝壑橫淌。
    管事修士上前,小心翼翼地問阿螢該如何安置此人。阿螢吩咐收拾一間靜室,又囑咐人給他準備換洗衣裳和一頓熱飯。信徒們默默讓開道路,看著那個瘋癲的幸存者被兩個修士扶進廟門。沒有人再啐他。方才最凶的那幾個朝聖者已經退到人群後麵,不敢抬頭。
    所有人都看到聖子赦免了指控他的人,以德報怨,慈悲得無可挑剔。
    阿螢掀簾進入後殿之前,側過頭去看了身邊的黑貓一眼。貓正抬著頭望他,兩隻前爪並攏得規規矩矩,溜圓的眼睛眨了眨。
    一回到石室,貓便站起來,前爪往前探,後腿蹬直,暗紅從皮毛深處滲出鑽進了鏡子。
    阿螢有些倦了,閉著眼倚在矮榻邊懶懶靠著。
    過了一會兒,野良將他抱上榻,側臥在他身邊,半合著眼,一隻手撐著頭,另一隻手漫不經心地撥弄阿螢散在榻上的發絲。
    阿螢忽然睜開了眼。
    “所以,為什麼他還活著?”
    野良將一綹發絲撩到阿螢耳後。
    “那個跟你說話的小女孩,是他害死的。”
    “是他稟報給了祭司。”
    阿螢頓時沒了睡意。
    “我留他活口,不是因為他做過什麼好事。”
    野良收回手,翻身仰躺在榻上。
    “我讓他被燒成這副模樣,讓他一家都死在眼前,讓他在廢墟裏醒過來,從此瘋瘋癲癲。他雖活著,卻活在人間煉獄裏,這便是我給他的懲罰。”
    “如今他找到你,把你當神拜,也算是贖罪。”
    那場火似乎又重新在阿螢眼前燒了起來。
    十年前,野良說那是失控。幾千年沒有被召喚,一時力量釋放沒能收住。
    如今他說那是神譴,他愛他護他要懲罰每個傷害他的人。
    他總有理由。
    阿螢翻身坐了起來,薄衫從榻沿滑落在燈芯草席上。他跨過野良的身體,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月光從他背後打下來,將他的麵容籠在陰影裏,隻映出那雙琥珀色眼睛裏尚未消退的水霧。長發垂落在野良的臉側,落在他頸窩那一片暗紅符文蔓延的皮膚上。
    野良仰躺著看他,眯眼笑了。
    阿螢低下頭,吻住了他的頸側。**的胸口貼著暗紅長袍的襟口,他把臉埋進野良的頸窩,嘴唇貼著他的脖子,含混地說了兩個字。
    “騙子。”
    野良的喉結動了動。
    阿螢撐起上身,雙手按在野良的胸口,伸手從袍襟邊緣探了進去。
    野良沒有阻止他。他躺在那裏,仰著頭,任他耍小脾氣。那些遊動的符文從他的手腕一直蔓延到肩頭,從肩頭蔓延到胸口,又從胸口收束至腰腹。阿螢的手指貼著那些符文慢慢往下移。指尖每到一處,那些符文便亮一下。
    阿螢俯下身,親了親那些符文。嘴唇貼上去的時候,那些咒文在他的唇下微微發燙。野良終於被刺激到了,抬手扣住阿螢的後頸,用力將他往上拽。阿螢沒有反抗,順著他的力道抬起頭,對上那雙砂金色的眼。野良將他的頭按下猛烈地一吻。
    這一吻糾纏了許久,唇齒分離後,野良對阿螢低聲道,“繼續。”
    阿螢低下頭,重新吻上他的胸口。他咬住野良鎖骨下方那一道最密的符文,把那些暗紅色的咒痕含在齒間,舌尖抵著它們緩緩磨蹭。野良發出一聲悶哼。
    阿螢看著那個永遠淡漠從容、居高臨下的存在,此刻喉嚨裏逸出無法自抑的喘息,心下有種馴服的**,原來掌握主動權是這樣的有趣。他接著沿符文的紋路一寸一寸往下親,像是要把十年來所有被野良親吻過的位置都還給他。
    野良的手指插進阿螢的發間,收緊。阿螢含住那裏時,他的手抖了一下。
    “夠……夠了。”
    聲音沙啞。
    阿螢抬起頭,月光下他的嘴唇被那些符文燙得微微發紅,嘴角還沾著一點暗紅霧氣。兩人對視了片刻,然後野良半起身,將他拉入懷中再次激吻起來。
    阿螢把自己整個人嵌進他懷裏。野良的雙臂收緊,暗紅的長袍重新合攏,將他裹在胸前。袍角化作無數細小的符文,一層一層攀上阿螢**的背脊,將他也卷了進去。矮榻上光斑覆蓋住兩個人交疊的輪廓。黑曜石鏡麵不知何時又泛起了漣漪,無聲地吞噬了所有喘息。
    過了許久,一切才平靜下來。

    作者閑話:

    良子的良苦用心誰懂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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