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驗過後，白芒村神廟的香火比祝聖禮時更盛。
    陸正機宣布神廟為聖地的消息傳得比風還快。鄰鎮的、鄰縣的、甚至更遠城池的信徒都開始往白芒村趕，山道上的草棚搭了一裏又一裏，管事修士不得不請村中獵戶幫忙維持秩序。神廟院牆外的供品堆成了小山，香燭的煙氣從早到晚彌漫不散，連村裏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都被熏得發蔫。
    阿螢的日課不得不再延長了半個時辰。
    他沒有抱怨，隻是每天日課結束後回到石室時，他會比平時多在矮榻上躺一會兒。黑貓照常蜷在他枕邊陪著。
    這是聖驗後的第七天。正午。
    阿螢剛結束上午的賜福，從正殿往後殿走。
    院牆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讓我進去！你們這些瞎子——你們拜的那個聖子，他是——”
    聲音在這裏被堵住了。
    阿螢停下腳步。轉過身，往回走。
    他走到正殿側門時，看到管事修士正急匆匆地往門口趕，臉色很不好看。
    黑貓眯了眯眼。
    “外麵怎麼回事？”
    管事修士看到他，慌忙躬身：“聖子不必勞心，隻是有個瘋子在鬧事，已經讓人趕——”
    “不必。”
    管事修士愣住了。阿螢已經越過他，徑直走向廟門。
    院牆外的山門處圍了一大圈人。朝聖者們自動讓出一條路，他們捂著鼻子往後退，像在躲避什麼肮髒的東西。人群的中心站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一件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襖，袖口磨得稀爛，露出兩條枯瘦的、布滿舊疤的手臂。他的頭發糾結成團，黏著草屑和泥土。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臉，左半邊麵容完好，雖然憔悴，還能看出曾經是個端正的漢子；右半邊卻是一片猙獰的疤痕，眼皮被燒融了半邊，露出下麵永遠閉不上的渾濁眼球。那不是尋常火燒的痕跡。
    他站在人群中，胸脯劇烈起伏，像是剛才的咆哮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幾個年輕力壯的朝聖者正扭著他的胳膊，要把他往外拖。
    “放開他。”
    阿螢的聲音不高，但扭著男人的那幾個手同時鬆了。朝聖者們轉向阿螢，紛紛跪下去。
    男人抬起頭。他被燒毀的半邊臉對著陽光，完好的那半邊臉轉過來，一隻眼睛看向阿螢。他看到了一襲白袍，一頭淺色長發，一張依稀還保留了與十年前那個男孩幾份相似的臉。還有那雙他不可能忘記的琥珀色眼睛。
    “你！”
    “你是祭品！那個被關在地窖裏的祭品！”
    周圍的人群開始竊竊私語。
    男人往前踉蹌一步，枯瘦的手顫抖著指向阿螢。
    “是你。是你害死了所有人！你召喚了惡鬼！整座村子是你燒的！”
    人群炸開了鍋。罵他是瘋子，往他身上啐口水，幾個修士衝上來要把他按住。阿螢抬手。
    “不要傷害他。讓他說。”
    蹲在他腳邊的黑貓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阿螢走進人群讓出的那片空地，走到那個男人麵前。
    男人比他矮了半個頭。燒毀的半邊臉上，那隻渾濁的眼球在顫動。他的嘴唇哆嗦著。
    “我不會認錯的……你就是那個孩子……要被獻給水靈的！”
    男人的雙手攥成拳頭，那隻完好的眼睛裏流出眼淚，在完好的那半邊臉上留下濡濕的一條淺痕。
    村民們麵麵相覷。
    “祭品不得與任何人接觸，”阿螢用隻有兩人間可以聽清的聲量問道，“你怎麼會認識我？”
    男人愣住了。
    “我是……地窖的看守李順。”男人抹了把臉，手背在鼻梁上來回蹭了兩下，“那晚你回地窖後，是我鎖的門……我在門外麵蹲了一整夜……聽見你在裏麵念念叨叨……我以為你在哭……但聲音停了，井裏就噴火來！是你引來的大禍！”
    男人又激動地嘶吼起來，整個人往前衝，被兩個修士架住胳膊，拚命掙紮。
    “整座村子燒成了灰！我的老婆！我的孩子們！他們連一根骨頭都沒剩下……是你找來的惡魔！是你燒的！就是你！”
    黑貓站在人群邊緣弓起了背短毛猛地炸開。
    接著男人哭嚎著所有掙紮的力氣忽然泄了，整個人癱軟下去，跪在石板地上。那兩個架著他的修士沒有鬆開手，隻是讓他半跪半坐地滑下去。他的頭垂著，口水混著眼淚滴在石板上。
    圍觀的人群裏有人別過頭去。有人把手裏的供品放下了。還有人捂住嘴。他們每個人來到這裏，都曾聽過一個美麗的傳說：聖子從灰燼中誕生，白芒村因聖跡而繁盛。此刻這個人滿身疤痕、涕泗橫流地蜷在他們麵前，他們才第一次感受到那種灼人的餘溫。
    阿螢垂目看著他，蹲下身，從袖中取出一方幹淨的帕子，遞過去。
    “整座村子都燒成了灰，你是怎麼活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