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離開謝明瀾的院落時，雨已經轉小，成了綿密的冷霧，沾在臉上、睫上，凝成細小的水珠。
    他並未立刻回寒竹居，而是繞道去了庭院東側那排陶燈處。
    小滿早已等在那裏，懷裏抱著幾個油紙包，鼻尖凍得通紅，眼神卻亮得驚人。
    “哥，按你說的，第三份配好了。”他壓低聲音，嗬出的白氣在潮濕的空氣裏迅速消散。
    沈秋點點頭，接過其中一個紙包，指尖撚開，裏麵是幾種顏色、形態各異的幹燥草藥：暗紫如鼠尾的“夜合枝”，銀白細碎的“斷腸霜”，還有幾縷揉碎了也依然散發清苦氣的“醒神葉”。
    比例與前兩日又有不同。
    他俯身，將陶燈底部一個極隱蔽的暗格撥開那是一個巧妙利用燈座散熱孔改造的夾層，鋪著薄薄一層吸濕的灰炭。
    將舊藥渣清出，換上新的，再合上。
    動作行雲流水，仿佛重複過千百遍。
    “頻率調高半分。”沈秋直起身，指尖拂過冰涼陶壁，“要讓它鑽得更深些，攪得那潭死水，起些她自己都辨不清的漣漪。”
    次日黃昏，謝明瀾貼身侍女來報，說夫人午後小憩，魘住了，醒來非說聽見佛堂有女子啜泣聲，可去查看卻空無一人，隻香爐裏的香，不知怎的，自己滅了。
    沈秋正在窗邊修剪一盆文竹，聞言隻是“嗯”了一聲，剪刀“哢嚓”一聲，剪去一段多餘的枯枝。
    “許是連日驚擾，神思不屬。”他聲音溫淡，聽不出情緒，“夫人若不安，可在她窗下懸一枚銅鈴，風動鈴響，也算個提醒。”
    銅鈴很快掛了上去。
    那是枚黃銅老鈴，沈秋親手遞給侍女的，鈴身有些凹凸不平的雕花，晃動起來的聲音卻並非尋常清脆，而是一種短促、頓挫、帶著金屬摩擦底噪的“叮……嗒”，間隔毫無規律，像極了年久失修、走時不準的老更漏。
    風起時，鈴聲便斷斷續續傳來，與庭院裏陶燈深處那非人耳所能聞、卻隱隱存在、如影隨形的低頻嗡響交織在一起。
    三日後，效果顯著。
    謝明瀾開始頻繁在深夜驚醒，冷汗涔涔，堅稱聽見了濕漉漉的、赤足踩過地磚的“啪嗒”聲，循聲追去卻隻有空蕩的回廊。
    白日裏精神萎靡，好幾次在佛前念經念著便眼神渙散，喃喃自語些“時辰不對……明明剛過午時”之類的話。
    她院中下人也變得戰戰兢兢，私下都說夫人怕是中了邪，夜裏總能聽見似有似無的嗚咽和鈴響，攪得人心慌。
    時間感的錯亂，正悄然蠶食著她的認知根基。
    這日午後，沉香來了寒竹居。
    她提著一個精致的紫檀食盒，步履輕盈，笑意溫婉，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沈公子，燕公子聞您前日咳疾反複，特命奴婢送來新製的”靜心引”，此香安神定魄，最是溫和不過。”
    食盒打開，裏麵是一隻小巧的琉璃香爐，並一盒用銀箔封裝的線香。
    香體呈淡青色，紋理細膩。
    “燕公子費心了。”沈秋接過，指尖在那冰涼琉璃爐身上輕輕一滑，未點燃，隻放在鼻端，極輕地嗅了嗅。
    一絲極淡的、近乎無的甜腥氣，混在清雅的檀木基底中，若非他五感因常年堪輿而異於常人的敏銳，幾乎無法捕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