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明瀾渾身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舉著油紙包的手停在半空。
    她難以置信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隻見房內遠離燭光的角落陰影裏，一張梨花木圈椅上，沈秋好整以暇地坐著，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眼睛，在幽暗中亮得驚人，哪裏還有半分“垂死”的模樣？
    他手中把玩著一盞小小的、散發著幽綠螢光的琉璃燈，那光芒將他臉上的神情映得晦明不定，也瞬間衝淡了房內原有的燭火暖意，帶來一片森然的冷調。
    他什麼時候來的？
    怎麼進來的？
    （寒竹居床下挖掘時，便順便探清了一條早已廢棄、卻可能與其他院落相連的狹小透氣孔道，輔以對建築結構的推算，他找到了謝明瀾臥房下方可能存在的維修通道入口。
    ）
    謝明瀾嚇得魂飛天外，油紙包“啪”地掉在地上，她張著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沈秋沒有起身，隻是抬了抬手。
    他身後的牆壁上，被幽綠螢燈的光映出了一個巨大而扭曲的陰影，隨著他手腕的移動，那陰影如同活物般張牙舞爪，幾乎要吞噬掉癱軟在地的謝明瀾。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鑽進謝明瀾的耳朵：
    “我知道是誰下的令……”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地上那攤開的、油紙包裏露出一角的泛黃紙頁上，上麵“貞和七年奉旨調火”的字樣在幽綠光線下格外刺目。
    “也知道，你不過是棋子。”
    窗外，醞釀已久的雷聲，終於滾滾而來，轟隆作響，震得窗欞輕顫。
    一道慘白的閃電，猛地撕裂夜幕，瞬間將屋內照得一片通明！
    在這一刹那的強光中，謝明瀾透過半開的窗扇，驚恐地看到，院中暴雨如注，而謝無虞就站在雨幕之外，渾身濕透，手中死死攥著那片早已浸透顏色深暗的金雀花布，他的臉在電光下蒼白如紙，那雙眼睛，正穿過雨水和玻璃，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在沈秋的背影上，那目光仿佛淬了火的冰錐，要將那個背影徹底洞穿。
    閃電消逝，屋內重歸幽暗，隻有那盞幽綠螢燈，映著地上癱倒的謝明瀾。
    她嘴唇哆嗦著，像是終於被這接連的恐怖擊垮了所有心理防線，在閃電後的雷聲餘韻裏，喃喃地、語無倫次地道：“不是我……不是我要她死的……是上麵……是上麵說，她知道了”山河契”的事……她知道了……必須……必須……”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斷斷續續的啜泣和恐懼的喘息。
    沈秋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幽綠的光在他眼中跳動，映不出絲毫情緒。
    他沒有追問，也沒有去撿那份掉落在地的手令副本。
    他隻是緩緩站起身，將那盞螢燈輕輕放在旁邊的茶幾上，幽光穩定地照亮著一小片地麵，也照亮了謝明瀾慘白如紙的臉和那份散開的文書。
    然後，他轉向門口，仿佛準備離開。
    在跨出門檻前的瞬間，他停了下來，側過半邊臉，陰影遮住了他大半的神情，隻有一句話，平平淡淡地飄了回來，落在死寂的、隻有雨聲和啜泣聲的房間裏：
    “那她知道了什麼，值得用一條命去埋呢？”
    話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身影沒入門外更深的黑暗與雨聲之中。
    屋內，幽綠螢光靜靜燃燒。屋外，暴雨衝刷著一切。
    那份“貞和七年奉旨調火”的手令副本，就那麼攤開在冰冷的地麵上，無人拾起，也無人焚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