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溫潤如水的表象下，冰層驟然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幽潭。
    脈搏……是亂的，細弱，沉澀，符合病危之象。
    但在那層層迷障般的虛弱之下，他的指尖卻能感受到一股極其隱秘、卻堅韌無比的“根勁”，如同深埋凍土下的老樹根須，牢牢抓著生機。
    這不是油盡燈枯的脈象，這是……被強行壓製、偽裝出來的紊亂。
    他維持著探脈的姿勢，指尖甚至順著脈絡極其輕微地向上遊移了一寸，再次確認。
    那股“根勁”隱而不發，卻真實存在。
    燕逐緩緩收回手，指尖在袖中輕輕撚了撚，仿佛在回味那脈象的觸感。
    他直起身，臉上已恢複了那副溫潤關切的模樣，隻是眼底深處，那抹幽潭般的冰封並未化去，反而更冷。
    他對謝明瀾道：“情形……確實凶險。在下略通藥理，或可再為庶子配一副方子，稍作維係。夫人仁厚，還請準許。”
    謝明瀾不耐地揮揮手：“隨你。”
    正午時分，日頭慘白，卻驅不散別院中那股濕冷與恐懼交織的陰霾。
    根據“病情”，沈秋被宣布“不治”。
    按照別院乃至某些世家處理“不祥”庶子喪儀的舊例（實則簡陋），他的“屍身”被草草包裹在一領素白布帛下，由兩名麵無表情的健仆用門板抬起，送往位於別院最西側、靠近山牆的一間低矮潮濕、平日隻作堆放雜物之用的停靈小屋。
    屋內隻點了一盞昏黃的長明燈，放在門板頭前，豆大的火苗搖曳著，將包裹白布的人形輪廓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影影綽綽。
    空氣裏彌漫著灰塵、黴味和一種廉價香燭燃燒時的嗆人氣味。
    夜幕，再次如同巨大的黑布，沉沉覆蓋下來。
    戌時剛過，一道比夜色更濃的黑影，悄無聲息地攀上了停靈小屋那低矮的、長滿苔蘚的屋頂。
    是老黑。
    它金綠色的貓眼在暗處灼灼發光，警惕地掃視了一圈四周，然後輕盈地躍到屋脊最高處，那裏有一片殘破的瓦片鬆動了。
    它低頭，用鼻子拱了拱瓦片縫隙，又抬起頭，望向寒竹居的方向，輕輕“喵”了一聲。
    片刻後，它仿佛完成了任務，轉身躍下屋頂，消失在牆角的陰影裏。
    而那片鬆動的瓦縫中，一點微小的、邊緣不規則的紙角，悄然露了出來。
    那是沈秋在咳得最“凶”的那個夜晚，趁無人注意，用指甲在窗欞一處極其隱蔽的木紋接縫處，用力刻下的兩個小字：“戌啟”。
    隨後被早已通曉其意的老黑，在無人察覺時舔舐窗欞，將那片帶著淺淺刻痕的木質表層剝下帶走，再輾轉送到這裏。
    字跡模糊，但意思到了。
    與此同時，真正的行動正在黑暗中進行。
    小滿憑借沈秋事先交代的、別院水道更隱秘的備用路線圖（部分來源於沈秋對環境的觀察與推演，部分來自老黑數日來的“偵查”），避開為數不多的巡邏，如同泥鰍般滑入西北角那座廢棄泵房。
    他摸索著找到那處內牆暗門，用沈秋配製的、能腐蝕特定老舊鎖芯內裏銅鏽的藥水，小心翼翼地滴入鎖孔，等待片刻，再用一根細鐵絲輕輕撥弄。
    “哢噠”一聲微響，門開了。
    他閃身進去，憑著記憶和觸覺，摸到了那個布滿銅綠的巨大閥門。
    他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將閥門向相反方向“全開”的位置緩緩轉動。
    閥門內部傳來沉重的、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仿佛沉睡多年的巨獸被強行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