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站在堂外陰影的邊緣，看著這場鬧劇，聽著謝無虞這句意有所指的質問，指尖在袖中輕輕撚了撚。
    謝無虞這把刀，倒是砍得又快又準，直指燕逐。
    不管燕逐接不接招，這水，已經被徹底攪渾了。
    混亂中，無人注意到，一道矯健的黑影悄無聲息地躍上正堂的屋脊。
    老黑蹲踞在冰冷的瓦片上，金綠色的眼睛倒映著堂內晃動的人影和燈火，然後，它敏捷地探出前爪，從一片被風吹到瓦縫裏的、寫著極小字跡的紙角上一掠而過，叼起那片輕薄的紙片，轉身沒入了更深的黑暗。
    紙片上，隱約是“壬位將閉”四個小字。
    那夜的喧囂以謝明瀾一句“徹查”暫告段落，朱六婆被軟禁，小滿收監，整個溫泉別院風聲鶴唳。
    而寒竹居裏，真正的“風暴”正在沈秋身上醞釀。
    天快亮時，沈秋開始“發燒”。
    起先隻是麵色潮紅，呼吸微促，守夜的丫鬟沒太在意。
    待到天明，去喚他起身時，才發現他整個人滾燙得像塊燒紅的炭，雙目緊閉，嘴唇幹裂起皮，偶爾咳嗽一聲，帕子上便染開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咳血了！快！快稟報夫人！沈庶子高燒不退，咳血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別院。
    眾人皆是一驚，隨即心中了然定是那溫泉池水不幹淨，毒性發作了！
    連王嬤嬤都瘋了，這身子骨本就單薄的沈庶子，如何受得住？
    謝明瀾聞訊，隻冷哼一聲：“命大夫好生瞧著，別死在我這兒。”便不再過問。
    這庶子的死活，她巴不得。
    唯一親臨寒竹居探視的，是燕逐。
    他來時，沈秋正閉目躺在床上，呼吸急促而沉重，額上搭著濕布，臉頰透著不正常的酡紅。
    屋內彌漫著藥味和一種病人特有的、略帶腐朽的氣息。
    燕逐屏退旁人，走到床邊。
    他並未立刻說話，隻是靜靜看了沈秋片刻，然後伸出手，並非去探額溫，而是用微涼的指尖，極輕地按了按沈秋頸側。
    那裏的皮膚滾燙，但脈搏……跳得雖快，卻強而有力，並非虛浮高熱之象。
    燕逐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俯身，動作堪稱溫柔地將沈秋額上的濕布取下，用自己幹淨的手掌，輕輕貼了上去。
    掌心傳來的溫度確實駭人，但……
    他收回手，從懷中取出一個狹長的冰玉盒。
    打開，裏麵並排放著數枚細如牛毛的銀針，針體泛著幽藍的寒光，顯然是某種特殊合金所製，觸之冰涼刺骨。
    他拈起一枚，指尖輕撚，對準沈秋幾處大穴。
    針尖將落未落之際，一隻滾燙的手突然從被下伸出，死死抓住了燕逐的手腕。
    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個高燒瀕死之人。
    燕逐動作一頓，抬眼。
    沈秋不知何時已睜開了眼睛，那雙眸子在氤氳著熱氣的蒼白臉上，竟亮得驚人，清澈冰冷，哪有半分昏聵之態？
    他嘴唇翕動，聲音沙啞虛弱，卻字字清晰：
    “燕公子……你知道，真正的毒是什麼嗎？”
    他盯著燕逐瞬間幽深的瞳孔，扯出一個極淡、近乎殘忍的笑意：
    “是讓人相信……自己快死了。”
    燕逐瞳孔微縮，握著冰針的手穩如磐石，但手腕被鉗住的地方，傳來對方脈搏強健有力的跳動，一下，又一下，撞擊著他的皮膚，也撞擊著他的判斷。
    沈秋鬆開了手，仿佛耗盡了力氣，重新閉上眼睛，陷入“昏睡”，呼吸再次變得急促沉重。
    燕逐站在床邊，久久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