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傾盆，砸在鎮北侯府斑駁的青石階上，濺起渾濁水花。
    一道閃電撕裂夜幕，照亮了側門下那輛破舊馬車-車簾掀開，一隻蒼白的手被粗暴地拽出，指尖染泥，腕骨嶙峋。
    沈秋跪進泥水裏。
    素麻孝服貼著瘦削身軀，發間無簪無飾，隻一縷黑發垂落額前。
    他低垂著眼，睫毛微顫，卻未抬手拂去臉上雨水。
    身後傳來哄笑。
    “死人娶活鬼，你配嗎？”家丁嗤笑著將他往前一推，“一個賤婢所出的野種，也敢進宗祠？”
    沒人扶他。
    唯有春桃撲跪下來，死死攥住他的袖角，聲音抖得幾乎聽不清：“公子……撐住……”
    沈秋沒說話。
    他緩緩抬頭，望向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鎮北侯府，他生母曾為之喪命的地方。
    十年流落在外，如今以“衝喜庶子”之名歸來，名義上是為病危老侯爺續命，實則不過是謝明瀾一手策劃的清除手段。
    旁支血脈，汙點出身，死了也不足為奇。
    他知道這一點。所以他來了。
    雨聲中，鼓樂突響，荒誕而刺耳。
    迎親隊伍抬著他走向宗祠，紅綢披肩，腳下卻是通往靈堂的白幡長廊。
    拜堂的對象，是躺在靈床上、麵色青灰的老侯爺。
    香燭高燒，紙錢紛飛，整個儀式如同一場對活人的獻祭。
    沈秋緩步前行，在跨過門檻那一瞬，腳步微微一頓。
    左腳落地輕了三分。
    地磚發出極其細微的“空”響，像是下麵藏著什麼。
    他不動聲色，將重心移回右足，神色如常地繼續前行。
    眼角餘光掃過香爐-紫煙嫋嫋，本應筆直升騰，此刻卻逆風右偏，偏得極不自然。
    再看簷角滴水，節奏紊亂，有兩處滴落間隔明顯短於其他。
    地下有通風暗道，且常年有人進出維護。
    他心頭一震。這不像是守靈之所，倒像囚禁或藏物之地。
    禮畢，他被送入所謂“洞房”-實則是佛堂偏室，四壁經幡低垂，幽暗昏沉，空氣裏彌漫著濃烈到令人頭暈的檀麝香氣。
    趙嬤嬤親自捧來一支紫檀混麝香的安神香，插進銅爐，火光映著她嘴角陰柔笑意：“新人需靜心侍奉亡魂，三日不得睜眼，否則……衝撞先靈，可是要剜目淨身的。”
    沈秋順從地閉上眼，雙手交疊置於膝上，呼吸平穩，仿佛真已入定。
    但指尖早已悄然蘸了茶水，在冰冷桌麵無聲摹畫-院落格局、水流走向、房屋高低、風向明堂……他在腦中推演整座侯府的脈絡。
    很快，一個細節浮現：老侯爺臥房位於全府最低窪處，背靠人工湖，屋內地氣常年陰濕不散，連牆紙都泛著黴斑。
    可這並非自然形成。
    他結合昨夜觀察的地下水流向與建築基樁分布，迅速判斷-有人故意引湖水滲入牆基，緩慢侵蝕地脈，致使屋內濕毒積聚。
    長期居於此者，肺腑受損，咳血衰竭，狀似重疾，實為慢性毒殺。
    母親當年，是不是也死於這般“天災人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