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的笑容裏裹著蜜糖，眼底卻是一片精心丈量過的距離。
    這僅僅是開始。
    沈秋接過那個小巧的紫檀香盒，指尖在盒蓋邊緣不易察覺地停留了一瞬。
    盒身冰涼，雕工繁複，湊近鼻尖，一縷清冽中透著微苦的氣息鑽入正是這幾日每夜伴他入夢的“安神香”。
    “燕公子惦記著沈庶子，說您勞心傷神，這新調的”碧澗流香”最是寧神。”沉香嗓音柔得像春日的柳絮，每一個字都恰到好處。
    沈秋微微頷首，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恰到好處的感激：“有勞燕公子掛懷，也辛苦姑娘每日奔波。”
    “庶子客氣了。”沉香眼波流轉，行禮退下，衣擺拂過門檻，帶起一陣極淡的、與香盒內裏隱約相似的甜膩後調。
    門一合上，沈秋臉上那點溫馴的笑意便褪得幹幹淨淨。
    他將香盒擱在桌上，並未打開，而是轉身從枕下摸出一個不起眼的粗陶小碗，碗底鋪著一層薄薄的、浸泡過藥汁的棉絮。
    他小心翼翼揭開香盒內蓋，用一根銀針挑出少許灰白色的香粉，置於碗中棉絮之上。
    然後，他取出那片從不離身的蜂窩風屏。
    薄如蟬翼的紗層在指尖展開，他屏住呼吸，將風屏輕輕覆蓋在陶碗口，形成一個極簡的過濾層。
    點燃一根細香，靠近風屏下方，利用上升氣流將香粉的揮發物緩緩抽入紗層。
    夜色漸深，油燈如豆。
    沈秋就著那點光，將風屏上滯留的微塵用羽毛輕輕掃到一方素白瓷片上。
    塵粒細微，肉眼幾乎難辨。
    他翻開手邊一卷陳舊泛黃、邊角磨損的冊子《香律辨毒》。
    此書並非正統醫典，而是一位前輩遊方術士記載的偏門毒物辨識手劄，是母親遺物中唯一一本與風水技藝無直接關聯的書，卻在某個角落用極小的字注著：“夢引之毒，常佐迷心，氣清而毒重，辨之在微。”
    他將瓷片湊近燈焰，微微傾斜角度，讓光從側麵掠過。
    燈下，那些微塵呈現出一種極不自然的油潤光澤，其中混雜著幾粒顏色略深、幾乎呈黑色的顆粒。
    沈秋用針尖將黑色顆粒撥到一旁，對照著《香律辨毒》上模糊的插圖和注解。
    書中記載，“鬼笑藤”偽製“夜合歡”，後者香氣清雅，前者遇熱則緩釋致幻之氣，久吸令人神思昏噩，舊創幻痛，心脈暗損。
    而那黑色顆粒，正是“鬼笑藤”燃燒不充分或研磨後特有的結晶。
    指尖傳來紙頁的粗糙觸感，沈秋的眼神卻越來越冷。
    燕逐這步棋，走得溫水煮青蛙，既不致命，又能不斷削弱他本就因傷痛和奔波而疲憊的身心，更能在潛移默化中挖掘他心底最深處的恐懼與秘密比如母親之死。
    好一個“舊疾複發”，好一個“溫香軟玉”般的殺局。
    他合上古籍，吹熄了燈，黑暗中，隻有眸子裏映著窗外一點微弱的星芒。
    次日，沈秋喚來小滿，交給他幾束枝葉寬大、帶著水腥氣的新鮮菖蒲，又遞過一個油紙包，裏麵是堿性的石膏粉與幾味搗碎的草藥混合成的膏體。
    “把菖蒲葉搗出汁，兌入一半清水，噴灑在我這屋子所有通風口，特別是燕公子院那邊過來的風道。窗欞縫隙，用這膏子細細抹勻。動作要快，要在沉香姑娘來送香之前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