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處關鍵的分流閥——控製著通往主溫泉池的熱水、通往各院落的溫水以及循環回流的冷水——皆被粗重的鐵鏈牢牢鎖死，鏈子上掛著同樣製式的銅鎖。
    鑰匙，顯然不在小滿這個調試匠手裏。
    他走到主溫泉池畔，這裏是賓客主要沐浴之所，池水清澈，水汽氤氳，看似一切正常。
    沈秋卻在池邊駐足片刻，然後毫無征兆地，身體晃了晃，低低**一聲，手扶著額頭，軟軟地倒在了池邊鋪著錦墊的躺椅上。
    “沈庶子！”不遠處正在修剪花枝的一個嬤嬤見狀，驚呼一聲，慌忙跑過來。
    她認得這是侯爺新“請”來的客人，不敢怠慢。
    她手忙腳亂地想扶，又不敢真的觸碰，急得團團轉，轉身朝著後麵執事房的方向喊：“朱六婆！朱六婆！快來看看，沈庶子暈倒了！”
    很快，一陣腳步聲傳來。
    沈秋透過半闔的眼簾，看見一個穿著深青比甲、身形微胖、麵容嚴肅的中年婦人帶著兩個丫鬟快步走來。
    她便是掌管溫泉別院水道與一應事務的執事，朱六婆。
    朱六婆走到近前，先沒急著查看沈秋，而是目光銳利地掃了一眼池水、周圍的陳設，這才俯身，作勢要探沈秋的額頭。
    就在她彎腰、腰間懸掛的一串鑰匙和一枚巴掌大的橢圓形銅牌隨著動作晃動、靠近沈秋視線時，沈秋半眯的眼眸，精準地捕捉到了銅牌上陰刻的字跡——
    “壬位閉，癸位通”。
    壬、癸，在地支中對應正北與東北偏北，在風水水局中，常代表寒水與濕土之位。
    閉壬通癸，正是調控冷、熱水混合比例，從而控製最終水溫與水質的關鍵標記！
    朱六婆的手還沒碰到沈秋額頭，沈秋便適時地“悠悠轉醒”，長長吸了口氣，臉色依舊蒼白，聲音虛弱：“有勞……朱執事，許是日頭下走久了，有些頭暈……”
    朱六婆臉上堆起職業性的關切，眼底卻沒什麼溫度：“沈庶子身子金貴，這溫泉地氣蒸騰，初來難免不適。老奴這就讓人送些清涼湯飲來。”她又吩咐了兩句，便轉身離去，腰間銅牌隨著步伐，晃出冷硬的光。
    當晚，子時三刻將至。
    寒竹居內，沈秋已將蜂窩風屏小心拆解，從中取出幾片極薄的、柔韌的銅箔。
    就著微弱的燭火，他用一根磨尖的銀簪，參照著記憶中朱六婆腰牌的尺寸與“壬位閉，癸位通”的字樣布局，屏息凝神，在銅箔上刻下幾乎一模一樣的紋路。
    線條略顯粗糙，但格式、位置分毫不差。
    一枚足以以假亂真的“鑰匙”，在他手中悄然成型。
    他將假銅牌交給早已等候在窗外、緊張得手心冒汗的小滿。
    少年的臉在夜色裏有些發白，眼睛卻亮得驚人。
    “記住，”沈秋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子時三刻，若聽見三聲蟬鳴——用我教你的法子，學三聲——就把它插進癸號閥槽。動作要快，插進去立刻離開，回你住處，什麼都不要聽，什麼都不要看。”
    小滿重重地點頭，將那枚帶著沈秋體溫的假牌緊緊攥在手心，轉身沒入黑暗。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更鼓遙遙傳來子時的梆子聲。
    忽然，三聲短促、清越、又帶著點生硬模仿痕跡的蟬鳴，劃破了溫泉別院深夜的寧靜。
    幾乎在蟬鳴落下的同時，遠處主泉眼附近，傳來“哢噠”一聲輕響，隨即是水流被突然改變流向時發出的、低沉而劇烈的“嘩——”聲！
    寒竹居庭院裏，沈秋靜靜站著，聽著那異樣的水聲。
    主溫泉池方向，隱約傳來幾聲驚呼和侍衛的喝問。
    謝無虞今夜正在主池沐浴。
    冰冷刺骨的、未經地熱充分加熱的地下水，瞬間湧入主循環管道，衝向正在使用的湯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