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指尖的水珠滑落回池中，漾開一圈漣漪。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抬眼看向一旁有些手足無措的小滿，語氣平常得像是在問今日天氣：“這池水，每日換幾次？”
    小滿搓著手，聲音壓低了些：“回庶子，朱六婆吩咐過，主泉眼的分流閥隻開三成，引入冷泉。她說，這是”養貴人”的火候，水太清太涼，失了地氣滋養，反而不好。”他頓了頓，補充道，“這邊偏，少人來，多半是按這規矩，一直開著的。”
    “養貴人”的火候。
    沈秋心中冷笑。
    是養“貴人”，還是用這慢性的毒，不知不覺地“養”出病，再“養”出需要更多藥物的理由？
    他不再多問，隻道了聲“辛苦”，轉身走向那幾間廂房。
    竹影森森，熱氣在腳下盤旋，這偏僻的“寒竹居”，果然是一處精心準備的“好”地方。
    當夜，沈秋在燈下，就著昏暗的光線，試圖根據記憶和初步觀察，繪製溫泉別院大致的水道地脈圖。
    筆尖沙沙，他腦海中卻反複閃過池壁那焦褐的苔蘚，還有母親筆記中關於“地熱反常，必有淤毒”的斷言。
    門外忽然響起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毫不停留。
    “砰。”
    房門被直接推開，謝無虞邁步而入，身後兩名侍從吃力地抬著一張紫檀木打造的拔步床。
    床架雕工繁複，帷幔厚重，一看便知是主院才有的規製。
    “從今晚起，你睡這兒。”謝無虞語氣平淡，目光卻先在屋內轉了一圈，掠過沈秋桌上攤開的粗糙圖紙，最後落在屋角香案上那裏擺著一個小小的銀香囊，旁邊是幾片燃盡的香灰殘燼，正是白日裏燕逐派人以“安神助眠”為名送來的第三包。
    沈秋站起身：“侯爺，這於禮不合，寒竹居已足夠……”
    “於禮不合？”謝無虞打斷他，忽然上前兩步，一隻手猛地撐在沈秋身側的牆壁上，將他困在自己與冰冷牆麵之間。
    距離驟然拉近，謝無虞身上清冽的皂角氣息混雜著一絲酒氣撲麵而來。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他盯著沈秋的眼睛，聲音低沉而危險，“在祖墳玩得不夠，又到溫泉來”勘察地脈”？沈秋，你的心思，比這地下湧出來的水還渾。”
    他另一隻手抬起，拇指指腹帶著薄繭，重重按在沈秋的下唇上，有些粗暴地摩挲，迫使那蒼白的唇瓣染上些許血色。
    “別逼我，把你看得更緊。”他的目光如有實質，掃過沈秋的臉，又落在他刻意遮掩的右臂，最後定格在左臂那纏裹的布條上，眼神深了深。
    沈秋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冷意，隻做出恭順隱忍的姿態。
    就在謝無虞的壓迫感達到頂點時，窗外屋簷上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是爪子勾過瓦片的聲音。
    緊接著，一道黑影敏捷地掠過窗外，正是老黑。
    它口中似乎叼著什麼東西，經過窗口時，腦袋一偏，半片染著暗褐色痕跡的金雀花布條，從它口中掉落，悄無聲息地滾落進窗外狹窄的排水溝裏，瞬間被枯葉和塵土掩蓋。
    謝無虞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側頭朝窗外瞥了一眼，但夜色濃重，隻看到黑貓一閃而過的殘影和晃動的竹影。
    他皺了皺眉，回頭看向沈秋，沈秋麵色如常，甚至帶著點被他逼迫至此的無奈和蒼白。
    “安分點。”謝無虞最終丟下三個字，猛地收回手，轉身拂袖而去。
    那張沉重的紫檀拔步床，就這樣霸道地占據了寒竹居廂房的大半空間，帷幔低垂，像一張無聲張開的巨口。
    第二日午後，日頭偏西，暑氣稍減。
    沈秋向小滿借來了巡泉木牌，說是想熟悉一下別院地脈水道，以便“更好地修養”。
    小滿不敢拒絕，隻低聲提醒了幾處閥門緊要的位置。
    沈秋手持木牌，沿著引水的石渠緩緩而行。
    石渠蜿蜒，穿過竹林、假山，連接著大大小小數個功能各異的池子。
    他步履從容，目光卻銳利如鷹隼，掃過每一處分流閘口，每一截露在地麵的管道接口。
    很快，他發現了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