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粗布邊緣有些毛糙，隨著動作輕微刮擦著手臂內側的皮膚，帶來一絲細微卻持續的刺癢。
    沈秋閉了閉眼，黑暗中，那觸感被無限放大，仿佛不隻是布料，更是十六年來盤踞在此處的、無形卻沉重的枷鎖，正隨著他的每一次呼吸，一寸寸收緊，又一寸寸被掙鬆。
    寅時前的侯府，萬籟俱寂，連巡夜婆子的腳步聲都仿佛被濃墨似的夜色吞沒了。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裏彌漫著庭院泥土的濕氣、遠處廚房殘留的微弱柴火氣，還有一絲他自己都難以察覺的、屬於“沈秋”此刻的決絕與亢奮。
    漕工粗衣的質感粗糙，摩擦著脖頸，略顯寬大的袖口被他用細繩在腕骨處悄然係緊。
    左臂的裹布之下，硬物的輪廓隱約可辨並非兵刃，而是一個扁平的小皮囊，裏麵緊貼皮膚的，是研磨得極細、混有母親舊墨殘渣的特殊粉末。
    夜書墨粉，遇水不化，唯體溫與特定氣息能使其活化，散發微光。
    右袖暗縫的蜂窩風屏更是精巧，那是用極薄的蟬翼紗疊壓而成的多層褶皺，能最大程度吸收、緩衝空氣流動與微小震動，是防止機關共振示警的保命物。
    他推開後窗，動作輕得如同拂過水麵的柳枝。
    冷風瞬間灌入，激得他微微一顫，隨即被粗衣的布料吞沒。
    身形一矮，如同融入庭院陰影的一滴水，悄無聲息地翻出窗台，落地時足尖先觸，膝蓋微屈，將力道卸得幹幹淨淨，隻在濕潤的苔蘚地上留下幾乎看不見的淺痕。
    與此同時，鎮北侯府內院，白露的臉色比窗外未明的天色還要難看。
    那本巡查簿！
    她心頭一陣冰涼。
    昨夜疲於應對那幾隻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總在東牆搗亂的野貓，又被沈秋那邊似乎“中了迷香”的跡象牽扯了部分注意力，竟一時疏忽，忘了將巡查簿收回房中。
    今早慣例去取時，那根作為暗記的細發絲安然無恙，可書頁邊緣，她指尖抹過時，卻觸到一絲極細微的、不屬於書頁本身的油膩感像是沾過燈油或……藥膏？
    她不敢耽擱，立刻疾步趕往大小姐謝明瀾的院落。
    謝明瀾正在晨妝，聽她稟報，描眉的手驟然停住，胭脂在頰邊拖出一道過於豔麗的紅痕。
    “廢物！”謝明瀾的聲音壓得低，卻淬著冰碴，“立刻封府！各門落鑰，所有人等，無我手令不得出入！給我一寸一寸地查！”
    命令如同滴入靜水的石子，迅速在侯府內漾開無形的漣漪。
    家丁婆子腳步匆忙，燈籠次第亮起，驚擾了黎明前最沉的酣眠。
    然而，就在封府的命令即將徹底執行，最後一道內院垂花門的門閂即將落下時，一個身影擋在了門前。
    謝無虞一身玄色勁裝，袖口以銀線暗繡蟒紋，腰束玉帶，懸著的不是尋常佩飾，而是一串叮當作響的鑰匙，其中一枚青銅副鑰赫然在列。
    他麵色冷峻，眼底帶著一絲宿夜未眠的寒意，更有一股迫人的威壓。
    “侯爺！”領頭的家丁慌忙行禮。
    謝無虞目光掠過他，徑直看向後麵臉色煞白的白露，嘴角勾起一絲毫無溫度的弧度：“封府？大小姐好大的氣性。”他隨手從懷中抽出一張蓋著官印的文書，抖開，“接到線報，府內有人私藏禁藥”五石散”，涉嫌巫蠱。本侯已報知京兆尹，奉命先行查抄。”
    他根本沒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側頭對身後的親衛隊長冷聲道：“拿下白露。即刻搜查她房間及藥房，任何可疑藥物，尤其是寧神散、首烏藤之類，盡數封存。若有阻攔，視同抗命。”
    “侯爺！冤枉！我沒有……”白露失聲驚叫，想要後退，已被兩名如狼似虎的親衛反剪雙手製住。
    “有沒有，查了才知道。”謝無虞逼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掙紮的臉，聲音壓得隻有兩人能聽見，卻字字如刀，“主子們的事，輪不到你們這些眼睛插手。看不清楚自己的位置，就別怪本侯幫你們挪一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