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燕逐所料，掌櫃死得悄無聲息。
    晨光爬上藥櫃時，他正彎腰整理抽屜，忽然身形一僵，直挺挺向後倒去，撞倒了一排盛著甘草的陶罐，發出嘩啦悶響。
    夥計驚呼著來扶，觸手隻覺他身體已經開始變涼。
    請來的郎中翻看眼瞼，號過脈，搖頭歎息：“瞧著是中風，血氣衝腦，神仙難救。”無人注意到他耳後發際線深處，比汗毛還細的一點紅痕，早已消失無蹤。
    燕逐的人動作利落，半個時辰後，一本墨跡簇新的賬簿副本，已擺在沈秋窗前小幾上。
    指尖拂過紙頁，沈秋的目光在幾行字上反複流連。
    過去三月，初七之日，謝明瀾名下確有“寧神散”的購入記錄，數目不小。
    藥方配伍，他閉著眼都能背出：主藥首烏藤，即夜交藤，用量極重。
    可偏偏，賬冊上清晰記載，此藥連續兩月“缺貨告急”，直到上月，才突兀地一次性補足了十劑之量。
    “十劑……”沈秋低聲自語，眉峰微聚。
    寧神散鎮靜安神，但若夜交藤分量足夠，亦能壓製某些突發的、劇烈的精神躁動。
    這種躁動並非尋常心緒不寧，更像是一種……周期性的失控。
    他想起母親筆記中那些關於天象、地脈、陰陽流轉的隱晦記述，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劃過腦海軍符既名“雙心”，其擇主或顯化，會不會亦遵循某種類似生理或情緒的“覺醒周期”？
    謝明瀾，或者她背後之人，是在用這藥，強行壓下每一次周期來臨時，可能外泄的痕跡或症狀。
    線索如藤蔓，悄然攀爬。
    他收回思緒，將賬本副本仔細收好。
    轉身走到屋角那堆尚未丟棄的舊衣物旁，撿起一件半新不舊的素白布衣正是那夜從地宮帶回的、繡有半枚金雀紋的那件。
    他凝視片刻，忽然取過炭盆，撥亮火苗，將衣物毫不猶豫地投入。
    火舌舔舐棉麻，騰起青灰色的煙氣，帶著布料特有的焦糊味，嫋嫋鑽出窗欞。
    果然，不到一炷香時間，廊外便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白露親自帶人衝了進來，手持水盆，神色緊繃：“走水了？沈庶子，你又在……”
    話音在看到滿地狼藉的炭盆和尚未散盡的煙霧時頓住。
    眾人目光掃過房間，並無明火，隻有這一堆正在燃燒的舊衣。
    沈秋站在窗邊，被煙氣嗆得微微偏頭咳嗽，臉色在青煙後顯得愈發蒼白無辜：“清理些舊物，驚動白露姑娘了。抱歉。”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病弱者的疲憊。
    白露眼神狐疑，上前幾步，用火鉗撥了撥灰燼，除了些許未燃盡的布片和焦黑線頭，別無他物。
    她又銳利地掃視沈秋周身，他衣著整齊，袖口亦無任何藏匿的褶皺。
    “日後當心。”她冷淡地丟下一句，轉身帶人離開。
    門扉合攏的輕響裏，她並未看見，沈秋垂在身側的左手袖中，指尖正輕輕撚動著一小片從衣物襯裏夾層提前抽出的、不到指甲蓋大小的柔韌薄絹。
    那半枚金雀紋的真正奧秘，早已不在衣物本身。
    昨夜，他用特製藥水反複浸潤、漂洗那片繡紋，經緯絲線竟在藥效下褪去表層顏色，顯露出另一套極其精密、肉眼難辨的色碼排列。
    他心算半晌，又對照早年偷閱的侯府營造秘檔，終於鎖定了一個編號它對應的是祖墳風水布局中，第七區“雙心塚”某處不起眼附屬建築的原始圖紙索引。
    他取出薄絹，就著天光細看，上麵隻有寥寥幾個代表方位的符號和數列。
    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