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虞隻是又站了片刻，然後從懷中取出一件小小的物件，輕輕放在了那冊《璿璣圖》旁邊的架板上。
    動作竟有幾分小心翼翼的意味。
    隨即，他轉身，腳步沉穩地離去，從始至終，沒有向沈秋藏身的暗格或周遭任何陰影多投去一瞥。
    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樓下。
    沈秋又忍耐了足足百息，確認再無任何聲息，才如同生鏽的機括般，極其緩慢地從暗格中挪出。
    僵硬的四肢傳來酸麻的刺痛，他卻顧不得，第一時間看向那個書架。
    書冊仍在原處，積灰分布自然，劃痕宛然。
    而在它旁邊，靜靜躺著一枚香囊。
    錦緞麵料已經褪色，呈現出一種柔和的舊米白色，針腳細密。
    上麵繡著半朵金雀花，用的是金線和一種如今罕見的銀青色絲線，花瓣邊緣已有些磨損，但依稀可見當年繡工的精致。
    半朵，隻有半朵。
    沈秋伸出指尖，極輕地觸碰了一下那香囊。
    布料柔軟，帶著時光沉澱的幹爽氣息，和一絲幾乎要散盡的、極其幽淡的馨香。
    那是母親沈婉慣用的香料“冷梅魂”的味道。
    他指尖微顫，將香囊拿起，握在掌心。
    那小巧的、微涼的物件，像一塊烙鐵，燙得他心髒緊縮。
    謝無虞留下這個，是什麼意思？
    示好？
    補償？
    還是另一重更隱秘的警示或試探？
    抑或……僅僅是留下一個屬於過去的念想？
    他沒有時間細究。
    將香囊小心貼身收好，沈秋迅速檢查了現場，抹去自己可能留下的所有痕跡，如同潮水退去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書閣。
    融入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時，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沉默的樓閣，晨曦的微光正試圖撕開雲層，給飛簷勾勒出一道模糊的金邊。
    與此同時，城外，荒廢義莊。
    燕逐在搖曳的、如豆的油燈光下，展開了信鼠腳上綁縛的、小指長短的微型絹報。
    上麵隻有五個小字，是沈秋獨有的簡略編碼：“圖得，水道有棺。”
    他狹長的眼眸微微眯起，映著燭火，流轉著冰冷的銳光。
    手指在粗糙的桌麵上輕輕敲擊了兩下，隨即對陰影中靜候的李司言下達指令，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度：
    “準備潛水斧與油布袋。我們要下水撈屍。”
    風，終於起了，穿過書閣空蕩蕩的窗欞，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那些靜默的銅鈴在風中微微搖晃，銀線繃緊，卻沒有一枚發出聲音。
    唯有鈴舌內部，那一滴早已凝固的暗紅色血膜，在稀薄的天光映照下，泛著幽微而固執的光澤，如同黑夜褪色後，頑固留下的、第一縷血色的黎明。
    而在主院那間如今算是他“牢籠”的偏房裏，沈秋將那枚舊香囊放在枕下，和衣躺倒。
    閉上眼，腦海中卻清晰地浮現出次日黃昏的計劃他需要再次進入書閣，不為書，而是為那個被擱置差役衣裳的偏院角落。
    陸典書離去前那欲言又止的一瞥，似乎意有所指。
    窗外，天色由墨黑轉向灰藍，又一絲一縷地浸染上蒼白。
    新的一天，即將帶著它未盡的謎題和迫近的危險，轟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