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虞握著藥勺的手，開始無法控製地顫抖。
    當夜，謝無虞未回主院。
    他屏退所有暗衛與仆從，獨自一人跪在謝氏祠堂冰冷的地磚上。
    麵前攤開著七八個塵封多年的舊箱籠，他一寸寸翻找，動作粗暴，神情近乎癲狂。
    香灰簌簌落下，沾滿玄色衣擺。
    終於，在一件疊得齊整、料子已微微朽壞的舊繡袍夾層裏，他摸到一片硬物。
    是一張被細心折疊、邊緣已泛黃發脆的素箋。
    展開，是母親崔氏那筆清冷孤峭的簪花小楷，字跡卻因書寫時用力過猛，深深嵌入紙背：
    “婉兒已承”引星誓印”，為護真主而生。印動星顯，魂係骨血。若他日雙星同現，軍符當歸沈氏血脈，非謝氏所有。吾兒無虞，見字如麵，萬勿步你父後塵，貪天之功，逆命而行。謹記，慎之。”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釘，鑿進謝無虞的瞳孔。
    他渾身劇顫，喉頭湧上濃烈的鐵鏽氣。
    父親……那個他敬畏如山、效忠半生的男人……那些雨夜被封死的地宮入口，那些“意外”暴斃的知情老仆，那些母親臨終前諱莫如深、隻求他“安分守己”的眼神……
    鎮北侯府潑天的權柄，赫赫戰功，滔天富貴，原來從根基上，就是一座建在竊來的“天命”之上的沙堡。
    他守護的，他為之屠戮、為之扭曲的，全是一個謊言，一場吞噬了親眷、也可能終將吞噬自己的陰謀。
    祠堂長明燈幽幽晃動，映得他臉上光影明滅，血絲密布的眼中，某種支撐了他二十多年的東西，正在一寸寸崩塌、粉碎。
    護城河，第七橋下，夜色濃稠如墨。
    一艘不起眼的漕幫運棺船悄無聲息地靠岸。
    燕逐一身灰布短打，立在船頭，唇間銜著一片竹葉，發出幾聲極短促、似夜梟的啼叫。
    岸邊蘆葦叢微動，三十名精悍漢子如鬼魅般現身，默然登船。
    他們動作迅捷，攜帶的並非普通兵刃，而是一種可折疊的短柄工兵鏟，以及各式精巧的機關小件。
    “人齊了。”孫掌燈的侄兒壓低聲音，遞過一卷牛皮地圖，“血引石已按方位埋下，隻等”鑰匙”出現。”
    燕逐接過，指尖在圖上某處一點：“鑰匙已在鎖眼附近試探。今夜雨歇後，土層濕度正合時宜。第一目標，找到”引星印”的另一處活體顯形地點沈婉當年被囚禁之處，必有痕跡。”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枚指甲蓋大小、色澤暗紅的奇異石塊，遞給為首的死士：“此石遇相近血氣而溫。埋入祖墳外圍”醜寅”方位古柏下，子時後，若石體發熱，其正對方向三十丈內，必有藏風聚水的異常”眼位”。那就是入口。”
    船身微晃，融入沉沉夜色，向著侯府祖墳方向劃去。
    與此同時，西廂房。
    馮醫正坐在榻邊，為沈秋搭脈，眉頭擰成死結。
    脈象比昨日更虛更亂，神思渙散之象愈發明顯，甚至開始間或譫語。
    他歎息，收拾藥箱，低聲道：“庶公子需絕對靜養，再受不得半點刺激了。”
    沈秋無力點頭，眼睫低垂，掩去眸底一絲銳光。
    就在馮醫正起身，背對他整理袖袋的一刹那，沈秋蜷在被中的手迅疾一動，指尖藏著的微量藥粉，精準彈入對方外袍袖口的暗褶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