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折子，將通過太醫院的秘密渠道，直達宮中內監之手。
    與此同時，侯府暗衛統領裴十三的監察簿，也如期送達書房案頭。
    然而，他那本該記錄“庶子沈秋每日言行舉止、身體狀況及往來之人”的冊子，其中幾處關鍵記載，已被燕逐提前安插、潛伏在暗衛隊伍中的眼線，用特殊藥水悄然抹去原有內容，替換成了另一番說辭：“侯爺近日時常親往西廂，停留甚久，舉止親密，似沉迷庶子皮相，於府務軍務略有疏懶。”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
    宮廷收到的，將是一份經過精心拚接的“事實”：一個精神漸潰、可能失語的廢棋，一個因此棋而略顯“昏聵”的權臣。
    五更梆子敲過，天色將明未明。
    沈秋獨坐銅鏡前。
    鏡中人麵色蒼白，眼底有著真實的青黑，那是連日籌謀、心力消耗的痕跡。
    他指尖蘸了些清水，輕輕抹過唇瓣，洗去殘留的、謝無虞白日塗抹的藥膏氣味。
    寧神露的氣息清苦，他卻聞出了一絲甜膩的陷阱。
    他望著鏡中自己蒼白的麵容，緩緩抬起手。
    沒有回頭，手指卻極其精準地探向身後牆壁那片最深的陰影處。
    指甲微微用力，在早已布滿細密刻痕的牆麵上，劃下第二十五行字。
    刻痕很淺，與之前的二十四行融為一體，隻有他自己知道順序與內容。
    “他們看我的身體，像看一本打開的書。”
    寫完，他收回手，指尖傳來牆壁粗糲的觸感。
    他垂下眼睫，鏡中的影像模糊了一瞬。
    可無人知曉，真正被閱讀的，從來不是這具被動展示的軀體。
    而是那個握書之人，每夜親手翻開它時，內心翻湧的驚濤駭浪與步步深陷。
    窗外，廊下的陰影裏。
    謝無虞悄無聲息地站在那裏，不知已站了多久。
    夜風吹動他的衣擺，手中緊握著一個羊脂玉小瓶，裏麵是新調的藥膏，藥性更烈，據說能安魂定魄。
    可他指尖冰涼。
    他透過未關嚴的窗隙，看著沈秋對鏡靜坐的側影，看著那截蒼白的脖頸和鎖骨下模糊的痕跡。
    白日馮醫正那番話，裴十三簿子上“沉迷皮相”的刺目字眼，還有自己指尖那瞬間的觸感……所有這些攪在一起，在他腦中發酵成一團濃重的疑霧。
    治愈，還是被治愈？
    施予者，還是承受者？
    掌控，還是……早已落入另一張更精密的網中？
    風忽然大了些，穿過廊下，吹散了從沈秋窗內溢出的一縷殘存的安神香煙氣。
    那煙霧扭曲、消散，如同一個未盡的低語。
    謝無虞握緊了手中的玉瓶，瓶身冰涼刺骨。
    他忽然想起沈秋那雙時常含淚的眼，此刻在記憶裏，竟看不分明了。
    他抬頭，望向西廂那扇窗。
    窗欞內，沈秋恰好側過臉，目光似乎無意間掃過窗外陰影，卻又好像什麼都沒看見，隻是微微攏了攏衣襟，擋住了泄露的夜風，也擋住了所有窺探。
    天際，厚重的雲層正從西邊緩緩堆疊而來，吞沒了最後幾顆殘星。
    空氣裏，開始彌漫開一股潮濕的土腥氣。
    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