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在他做出這個動作的同時，西廂屋頂最靠近書房方向的瓦壟陰影裏，一道緊貼在琉璃獸吻後的身影，緩緩收回了手中那支形製古怪的銅管。
    燕逐背靠冰冷的脊獸，心跳在胸腔裏重重撞了一下。
    窺天筒裏看到的最後一幕，是沈秋潑水顯出的動作，以及那疤痕消失前最後一瞬、清晰無比的星軌圖案。
    距離太遠，他無法看清全部細節，但崔九娘說過，啟動成功的標誌，是星軌右旋三度，並現光暈。
    他看得分明。
    他無聲地吸了一口夜風，胸腔裏那股憋了整晚的滯澀感，終於稍稍散開。
    指尖在冰冷的瓦片上輕敲三下，如同叩響一道無形的門。
    片刻後，一隻灰撲撲、毫不起眼的信鴿撲棱棱落在他肩頭，眼睛在月光下泛著暗紅。
    燕逐迅速撕下一角早已備好的、薄如蟬翼的絹帛，咬破指尖，以血為墨，寫下寥寥幾字。
    字跡極小，非但不顯潦草，反而有一種詭秘的工整。
    寫罷，他將絹帛卷起，塞入鴿腳一支微雕銀管內，輕輕一拍鴿子脖頸。
    灰影振翅，悄無聲息地融入沉沉夜色，向著護城河方向而去。
    明日辰時三刻，第七橋下，孫掌燈的侄兒會準時“路過”，接應一切。
    而另一路，經由義莊李司言的線，也將同時啟動。
    沈秋給的這把“鑰匙”，不僅要打開墳墓，更要打開一條能把謝無虞、乃至他身後那位，都拖入局的生路。
    燕逐收好窺天筒，身體伏得更低，如同瓦片的一部分。
    他知道，今夜真正的考驗還未結束。
    沈秋那邊，還有一位“不速之客”。
    果然，幾乎在信鴿消失的同時，西廂房門外，傳來了刻意放輕卻依然難掩急促的腳步聲。
    謝無虞來了。
    他今夜一直心神不寧。
    自那日雨夜記憶閃回，他看沈秋的眼神就時有失控。
    理智告訴他此人危險、可疑，是必須牢牢控製的變數；可心底深處卻總有一個聲音在嘶吼，要靠近，要確認，要從那相似的疤痕、那隱忍的姿態裏，挖出點什麼來填補自己那片空白的過往。
    白日沈秋那句“你也記得？”，更是像一根毒刺，紮得他坐立難安。
    推門時，他臉上慣常的暴戾冷酷已被一種混雜著焦躁與探究的神色取代。
    屋內隻點了一盞昏暗的安神燭，氣味甜膩得讓人發昏。
    沈秋背對著門，坐在榻邊，肩膀微微蜷縮，側臉在搖曳光影裏顯得異常潮紅，呼吸也略顯粗重。
    謝無虞腳步一頓，心底那點微弱的警覺瞬間被另一種情緒覆蓋他病了？
    舊疾複發？
    他幾步走過去，手幾乎先於意識抬起來，貼上沈秋的額頭。
    觸手滾燙。
    “怎麼燒得這麼厲害？”聲音是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
    沈秋仿佛被他驚動，緩緩轉過頭。
    眼神有些迷離，渙散地聚焦了片刻才認出他，下意識想往後縮，卻又被那高大的身影和無形的壓迫感釘在原地。
    他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化作一聲含混的輕哼，帶著難耐的痛苦。
    謝無虞的視線不由自主地滑下，落在他因發熱而微微敞開的衣襟處，鎖骨那道疤痕在昏光裏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