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廊，梆聲落定。
    第四聲梆響突兀地撕開寂靜，短促而沉重，像是被強行截斷的餘音，在西北角的更樓處蕩出一圈不詳的回響。
    沈秋正倚在窗邊，指尖貼著冰涼的木縫，瞳孔驟然一縮。
    多敲了一次。
    是暗號。孫掌燈在回應他：星移水動，節律無誤，你猜對了。
    可這聲回應，來得太過冒險。
    沈秋心頭猛地一沉，幾乎立刻意識到不妙。
    那老更夫雖久居侯府偏隅，卻從不多言一句、多行一步，今夜竟敢違製傳信，分明是拚著性命為他點這一盞燈。
    果然，不過半個時辰，巡夜家丁的腳步便如狼犬般撲至更房。
    火把晃動，人影交錯，粗暴的嗬斥聲中夾雜著木杖砸肉的悶響。
    “誤報時辰，擾亂府規！杖二十，逐出更房！”
    沈秋站在窗後，指節死死摳進窗欞，看著孫掌燈佝僂著身子被拖出小屋，灰布衣衫染上斑斑血跡。
    老人一路未喊一聲冤，隻在經過西廂時，眼角極輕地朝這邊一瞥那一眼裏，沒有怨恨，隻有一絲近乎悲憫的確認。
    沈秋緩緩閉眼，喉間泛起鐵鏽般的腥甜。
    他早該想到，謝無虞的眼線遍布各處，更樓滴漏、梆子節奏皆有定數，一絲偏差都逃不過耳目。
    孫掌燈的回應雖巧借星時，卻終究觸了禁忌。
    棋錯一著，便有人替他承罰。
    他不能再讓任何人因他流血。
    翌日黃昏，沈秋命阿檀照舊端藥，卻不似從前飲盡。
    他輕輕咳了幾聲，將半碗黑褐色藥汁盡數傾入院角那隻老舊陶甕中。
    藥渣堆疊，腐味漸濃，引來幾隻夜鼠在牆根窸窣遊走。
    “再倒三日。”他低聲吩咐，聲音淡如風吹落葉。
    阿檀抬眸看他，眼中滿是疑慮。
    沈秋卻隻是搖頭，目光掠過那堵爬滿藤蔓的高牆牆後，便是侯府藥房重地，尋常仆役不得擅入，唯有管事嬤嬤與執事女官方可進出。
    而那藥方的秘密，必然藏在其中。
    三日過去。
    第四日清晨，一隻瘦骨嶙峋的老鼠從牆洞鑽回西廂簷下，嘴裏竟叼著半張泛黃殘頁。
    沈秋屏息接過，指尖微顫，將碎片鋪於案上，以清水輕潤邊緣，慢慢拚合。
    墨跡模糊，但字跡尚存。
    “寧神散”三字赫然在目，下方列有七味藥材，其中“鎮魂草”旁，一行蠅頭小楷悄然標注：
    “忌與”星露膏”同用，否則致幻見舊影。”
    沈秋呼吸一滯，心跳幾乎停頓。
    星露膏那是謝無虞每夜必敷於額間的藥膏，據說是禦賜安神之物，由宮中尚藥局特製。
    而“寧神散”，正是他每日所服湯藥的底方！
    兩種藥物本不該並用，一旦相合，便會催生強烈幻覺，令人陷入清醒卻無法分辨真假的記憶迷陣。
    難怪……難怪謝無虞每每深夜造訪，總在昏暗燭火下凝視他，眼神忽冷忽熱，時而欲毀他於掌心，時而又似要將他揉進骨血。
    他曾喃喃低語：“你怎麼還不長大？阿姐……你為何不肯回頭？”
    他還夢見母親搖鈴，鈴聲清越，卻無人聽見。
    原來不是瘋，而是被人精心喂養的夢。
    有人讓他日日服用這對禁忌之藥，隻為喚醒他對“阿姐”的執念，誘使他在執迷中犯錯，在混亂中失控。
    而那個“阿姐”，或許根本不存在又或許，根本不是他以為的那個人。
    沈秋盯著那行小字，指尖緩緩收緊，紙角在他掌心皺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