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從袖中取出那塊青石，北鬥星紋在火光下流轉幽芒，像蟄伏已久的命盤終於開始轉動。
    “侯爺近來夢魘更甚。”他低聲自語，眸光微閃，“聽說幼時每夜聽母親搖鈴方能安眠……可惜鈴毀人亡，再無人知其音。”
    他不動聲色地將青石置於炭盆一側，角度精準得如同尺量。
    屋簷外，一道暗刻於飛椽之下的銅管早已悄然接通那是他三日前借“修漏”之名，親自指點工匠安置的機關。
    雨水順著銅管流入牆內陶甕，滴答、滴答……每一下間隔皆為九息，不疾不徐，竟與古籍所載“安神引”的節律分毫不差。
    而這頻率，正是老嬤回憶中，謝無虞生母臨終前搖鈴的節奏。
    更深露重，風雨未歇。
    一道玄影破雨而來，靴底濺起水花，卻無聲踏入房門。
    謝無虞渾身濕透，發絲貼額，眼神空茫，腳步虛浮如遊魂。
    他沒有點燈，也沒有喚人，隻是怔怔走向床榻，雙膝一軟，跪坐於地。
    沈秋閉眼假寐，呼吸平穩，實則五感全開。
    下一瞬，一隻冰冷的手輕輕覆上他的手背力道極輕，像是怕驚走夢中人。
    謝無虞將他的手指攥入掌心，額頭抵在床沿，嗓音破碎如裂帛：“別走……阿姐……你別再燒紙錢了……我聽見了……我都聽見了……”
    沈秋睫毛微顫，未動分毫。
    那一聲“阿姐”，如針紮入骨髓。
    他早知謝無虞記憶混亂，幼年目睹生母暴斃，精神受創，自此混淆親緣稱謂。
    可如今，這扭曲的依戀竟落在了他身上一個本該被踩進泥裏的庶子。
    雨聲漸疏，天光微明。
    謝無虞依舊蜷坐床邊，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
    直至晨鍾初響，他才猛然驚醒，眼中戾氣翻湧，低頭看見自己緊握沈秋的手，臉色驟變，猛地抽身而退，狼狽撞翻案幾香爐。
    但他沒有發怒，也沒有責罰。
    隻是死死盯著沈秋，喉結滾動，最終拂袖離去，背影竟有幾分倉皇。
    待腳步遠去，沈秋緩緩睜眼，眸底寒光凜冽。
    “鈴聲已起，隻待人心潰堤。”他低語，指尖摩挲青石紋路，心中棋局悄然推進一步。
    同日清晨，薄霧未散。
    李司言悄然潛入燕逐居所，四顧確認無人後，從懷中取出一冊漆封密檔，投入燭火。
    火舌吞沒字跡，映亮他蒼老麵容上的決然。
    他提筆留書於案：“師弟，皇帝要的是真相，不是屍體。那人若死，天下必亂。”
    與此同時，春桃自城南歸來，鬢發淩亂，掌心緊攥一封油布密信。
    她顫抖著呈上：“公子……義莊有個老太監，扮作乞丐藏身多日，昨夜咽氣前，反複念叨一句”金雀啼血，方見真主”……”
    燕逐立於窗前，接過信紙，指節微緊。
    良久，他忽而冷笑，指尖一搓，文書碎如雪片，盡數落入火盆。
    火焰騰起，映照他深不見底的眼瞳。
    他望向主院方向，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危險的弧度，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沈秋，這次……換我押你贏。”
    而在無人注意的祠堂梁柱之後，供桌下方的暗格邊緣，一道細如發絲的刮痕靜靜蟄伏形若尾羽，似雀欲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