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虞的手猛地掐上他脖頸，力道收緊，眼中翻湧著恨意與某種更深的東西。
    “你說……”他聲音發顫，“為什麼她死的時候你不哭？為什麼你現在敢笑？”
    空氣凝滯。
    沈秋望著他，忽然笑了，笑得極輕，極冷。
    “那你呢？”他喘息著反問，一字一句紮進對方心髒，“你當年為何站在廊下看著她咽氣，卻不救？”
    轟
    謝無虞瞳孔驟縮，如遭雷擊，猛地鬆手踉蹌後退，背脊撞上藥櫃，整排琉璃瓶嘩啦碎地。
    其中幾瓶色澤幽藍，藥液潑灑而出，空氣中彌漫開一股苦澀清香那是禦醫特製的寧神散，內含鎮魂草，十年來從未斷過一日。
    據傳，侯爺夜夜噩夢，非此不能安眠。
    沈秋緩緩滑坐於地，指尖撫過頸側紅痕，眼神卻亮得驚人。
    三日後，燕逐登門。
    依舊是那副溫潤模樣，月白長衫，手持卷宗，說是奉欽天監之命複查“紫氣降兆”案情。
    他目光掃過屋內陳設，最後落在沈秋臉上，笑意淺淡：“沈公子麵色不佳，可是水土不服？”
    沈秋垂眸：“勞大人掛心，隻是夜裏有些難眠。”
    燕逐點頭，不動聲色將一枚青瓷小丸放入案上香爐旁：“這是”醒心露”，清神定魄，可助安寢。我知你懂這些……不妨一試。”
    沈秋心頭微震。
    醒心露出自太醫院秘方，專解各類迷魂香與鎮神藥物之毒。
    而它最隱秘的功效，是能短暫激發人的記憶清晰度，尤其對抗長期服用鎮魂草所致的記憶模糊。
    燕逐知道謝無虞在服藥。
    更知道，沈秋需要聽見什麼。
    當夜，守衛換崗之際，沈秋點燃香丸。
    一縷淡銀煙氣嫋嫋升起，初時無味，片刻後卻泛出一絲清涼沁骨的氣息。
    幾乎同時
    隔壁書房傳來劇烈咳嗽聲。
    紙頁翻動，急促淩亂，似有人在瘋狂搜尋。
    沈秋閉眼傾聽，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龍脈不在祖墳，而在人心。”
    七日後，暴雨傾盆。七日後，暴雨傾盆。
    雨如天河倒灌，砸在鎮北侯府的琉璃瓦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簷角鐵馬狂搖，風卷著水霧撲進回廊，青石地麵泛起層層白煙。
    整個府邸仿佛被裹進一片混沌之中，連守衛都縮在簷下避雨，刀鋒低垂，目光渙散。
    主院東廂卻燃起了一簇暖光。
    沈秋披著素白中衣，倚坐在床畔，指尖輕撫炭盆邊緣。
    火舌舔舐著銀絲木炭，發出細微噼啪聲，熱氣升騰，將他蒼白的臉映出淡淡血色。
    他緩緩從袖中取出那塊青石，北鬥星紋在火光下流轉幽芒，像蟄伏已久的命盤終於開始轉動。
    “侯爺近來夢魘更甚。”他低聲自語，眸光微閃，“聽說幼時每夜聽母親搖鈴方能安眠……可惜鈴毀人亡，再無人知其音。”
    他不動聲色地將青石置於炭盆一側，角度精準得如同尺量。
    屋簷外，一道暗刻於飛椽之下的銅管早已悄然接通那是他三日前借“修漏”之名，親自指點工匠安置的機關。
    雨水順著銅管流入牆內陶甕，滴答、滴答……每一下間隔皆為九息，不疾不徐，竟與古籍所載“安神引”的節律分毫不差。
    而這頻率，正是老嬤回憶中，謝無虞生母臨終前搖鈴的節奏。
    更深露重，風雨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