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卷著豆大的雨點砸在屋簷上，噼啪作響，仿佛天地都在為一場罪孽的揭棺而怒吼。
    沈秋立於佛堂後巷，蓑衣緊裹，雨水順著帽沿成線滑落，遮住了他半張臉，卻遮不住眼中那抹冷光如刃。
    就是現在。
    他指尖輕撥，將屋頂排水槽中一段隱蔽竹管徹底對準禪房通風口-那原本用於散除香火濕氣的細徑，此刻成了鬼門開啟的通道。
    雨水裹挾著磷粉自高處緩緩滲入，在黑暗中劃出幽微軌跡，一縷、兩縷……漸漸彌散如霧。
    禪房內，謝明瀾獨坐床榻，油燈早滅，唯餘燭火搖曳。
    她本欲徹夜焚毀黃絹殘頁，可自窗外那道“冤魂”低語起，她便再不敢近火半步。
    此刻四壁寂靜，唯有雨打窗欞聲聲入耳，忽而，她眼角餘光瞥見香爐青煙竟凝而不散，嫋嫋盤旋，竟幻化成一隻展翅金雀之形，振羽欲飛。
    “不……不可能……”
    她猛地縮向牆角，雙臂抱膝，牙關打顫。
    可更駭人的一幕接踵而至-潮濕的牆麵開始浮現出遊走的光斑，綠芒點點，如螢似火，沿著地縫蜿蜒爬行，時聚時散，宛如冥府引魂的燈籠，在她眼前勾勒出一道熟悉的輪廓：那是一個女子披發跪井邊的身影。
    “沈氏……你莫來找我！不是我下的令！我隻是……隻是奉命行事啊！”她嘶聲哭喊，聲音卻被風雨吞沒。
    可那些光斑仿佛聽得見她的心跳，步步逼近。
    風從通風口灌入，帶著水汽與磷火，在牆上映出扭曲字跡：“癸酉年七月初九，雪夜焚身。”
    那是她永生難忘的日子。
    筆架上的狼毫突然墜地，墨錠滾至腳邊。
    她渾身劇震，眼神渙散，終於崩潰般撲向案台，抓起紙筆，顫抖著手寫下供狀-
    “癸酉年七月，奉國丈密令，以”通北狄”罪名焚殺沈氏母子，偽造假井投水之說，欺瞞宗族……餘親監火盆，令侍婢春桃拋屍枯井，複以石灰掩味，使無人察其異……此罪滔天，然非我主謀，實為保全侯府血脈所迫……若有來世，願墮阿鼻，償此血債。”
    最後一筆落下，墨跡未幹，她已兩眼翻白，直挺挺昏厥倒地，手中毛筆墜落，砸出一聲悶響。
    幾乎同一瞬，窗欞輕啟。
    沈秋翻入室內，動作無聲如貓。
    他看也不看地上女人一眼，徑直走向案台，抽出供狀與那張副署黃絹，迅速封入早已備好的油布袋中，貼身藏好。
    臨走前，他在佛堂外牆縫裏，用炭條刻下第十一行字：
    “影非真，心自焚。”
    這一局，他賭的是人心懼鬼，勝的是機關算盡。
    不是真有冤魂索命，而是風、水、光、藥、聲五術合演的一場“降靈”。
    他從不信鬼神，但他知道-最怕鬼的，是心裏有鬼的人。
    歸途泥濘，他腳步不停。
    燕逐已在西角門等候，黑袍罩身，麵容隱於傘下。
    兩人交接無言，лишь一個眼神，便知重擔已轉手。
    “欽差明日就到。”燕逐低聲開口，語氣難得凝重，“他們會查佛堂地窖。”
    沈秋抬眸，望向遠處漆黑禪房，像望著一座空墳。
    “那就讓他們查。”他唇角微揚，寒意凜冽，“隻可惜-”
    話音未落，一道閃電劈開夜空，照亮他眼底深潭般的算計。
    而在皇城深處，禁宮密室之中，一隻塵封多年的紫檀匣被悄然開啟。
    燭火映照下，一枚玉印靜靜臥於紅綢之上-通體碧潤，雕作金雀展翅狀，底麵陰刻小篆：“肅逆之印”。
    外頭雨勢未歇，仿佛天地也在屏息，等待明日第一聲銅鑼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