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瞬間明白了。
    第六聲的頻率或節拍有問題！
    它不是開啟機關的鑰匙，而是觸發殺陣的引信！
    母親當年，很可能就是不知情地敲響了那錯誤的第六聲，才遭了毒手。
    當夜，謠言如風，悄然在侯府仆役間傳開：“西廂那位在佛堂念經念得誠心，夜裏佛像都流淚了！”好奇者、好事者、心懷鬼胎者，皆在夜色掩映下，有意無意地聚攏在佛堂外的陰影裏。
    沈秋獨自立於古鍾之下，手持那柄沉重的木槌。
    月光從高窗落下，照在斑駁的鍾身上，映出歲月侵蝕的痕跡。
    他閉上眼，腦中複現《梵音譜》上《鎮魂引》的節拍，以及那根銀絲經絡圖上暗示的氣機流轉。
    第一聲，鍾鳴悠遠，如古寺晨昏，蕩開夜的沉寂。
    第二聲，沉穩厚重，似大地脈動，傳遍侯府深院。
    第三聲，清越穿透，驚起簷角宿鳥。
    第四聲，渾圓綿長，餘韻嫋嫋。
    第五聲，激越昂揚，如金石交擊。
    門外傳來壓抑的驚呼與騷動。
    就在第五聲餘韻將盡未盡之際，沈秋手臂肌肉倏然繃緊，槌勢眼看就要落下，卻在觸及鍾壁前一刹那，力道詭異地一收！
    木槌隻是輕輕擦過冰冷的鍾壁，發出“篤”一聲悶響，短促、微弱，幾乎被夜風吞沒。
    第六聲，避開了預設的致命震頻。
    沒有停頓，他腰身發力，將全部意念與氣力貫注於雙臂，揮出了最後一擊！
    “當-！！！”
    第七聲轟然炸響，雄渾無匹的鍾鳴如同實質的巨浪，衝擊著佛堂的每一根梁柱，每一寸牆壁！
    整座大殿隨之震顫，積年的灰塵簌簌落下。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機括轉動聲從觀音像底座深處傳來。
    在無數道或驚駭、或貪婪、或恐懼的門外目光注視下，那尊鎏金觀音像竟真的開始緩緩下沉！
    煙塵彌漫中，佛像後方原本嚴絲合縫的牆壁，無聲地裂開一道暗格。
    沈秋疾步上前，陰影遮住了門外的視線。
    暗格內，沒有光華璀璨的珍寶，隻有一隻毫不起眼的灰撲撲的陶罐。
    他探手取出，入手沉甸甸。
    迅速打開罐口，裏麵並非經卷佛珠，而是十幾本碼放整齊的賬冊，紙張泛黃，墨跡清晰。
    他隻隨手翻開一頁，目光掃過上麵記錄的日期、藥材名目（皆是名貴安神之物）、以及每次輸送的數量與對象“內廷某貴人”，落款處那個熟悉的、略顯潦草卻力透紙背的簽名-謝明瀾-便讓他心髒重重一跳。
    這不是簡單的送禮賬，這是勾連內外、持續多年對宮中人物進行藥物控製的鐵證！
    陰影裏，一道白影如鬼魅般閃入。
    燕逐早已等候多時，他動作快如流風，接過沈秋手中的真賬冊，同時將另一個重量、外觀幾乎一致的陶罐塞回暗格，複位機關。
    觀音像緩緩回升，暗格閉合，仿佛一切從未發生。
    兩人無聲地退出佛堂，融入夜色。
    行至一處假山陰影下，沈秋忽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燕逐低聲問。
    沈秋沒有回答，他轉身，望向佛堂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牆壁，落在那尊恢複原位的觀音臉上。
    智圓師父的話再次回蕩耳邊：“莫聽第六。”
    他忽然快步返回佛堂外，並未進入，而是走到殿前放置鍾槌的石案旁。
    那柄沉重的木槌靜靜躺在那裏。
    沈秋俯身，借著月光，仔細查看槌頭與槌杆的連接處。
    指尖在粗糙的木質表麵反複摩挲，終於在一處天然形成的細微凹陷裏，摸到了一絲不自然的黏膩。
    他用力一摳，一小塊黑色的、樹脂狀的硬塊被摳了出來，湊近鼻端，一股極其淡薄卻令人頭暈的腥甜氣味鑽入鼻腔-蟾酥，混合了至少兩種烈性神經毒素。
    他想起第六聲槌擊時，那看似意外的一“滑”。
    若當時全力擊中，鍾壁的高頻震動會瞬間將這毒塊震散成微塵，隨著聲波彌漫整個佛堂……鍾鳴非禮，是殺。
    他緩緩攥緊那塊毒樹脂，感受著它冰冷堅硬的觸感。
    然後，他走到佛堂外牆一處不起眼的角落，取出銀簪，在第九行字跡下方，用力刻下新的印記。
    簪尖刮過牆皮，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字跡刻成。
    沈秋收回銀簪，轉身離去，再未回頭。
    他沒有看到，就在他身影消失的轉角之後，佛堂那扇厚重的木門，被人從裏麵輕輕拉開一條縫隙。
    一隻布滿血絲、卻異常清醒的眼睛，透過門縫，死死盯向他刻字的牆壁，以及地上那點幾乎看不見的、被他刻意碾碎的黑色渣滓。
    門內，傳來老夫人謝明瀾嘶啞、冰冷，再無半分瘋癲的低語：
    “封起來……佛堂，從今日起，任何人不得靠近。尤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