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同盟，在這一刻達成。
    沒有誓言，隻有兩雙同樣複雜冰冷的眼睛在昏黃燭光下無聲交鋒，然後錯開。
    重返佛堂，是次日午後。
    理由冠冕堂皇：為老夫人祈福，也為自身“滌蕩邪祟”。
    看守的婆子得了吩咐，雖仍警惕，卻未過分阻攔。
    佛堂裏依舊彌漫著那股甜膩又陰冷的香火氣，隻是比之日前淡了許多。
    觀音像靜立原處，寶相莊嚴。
    沈秋依舊跪在蒲團上，閉目誦經，仿佛真是虔誠悔過。
    但他的五感早已全開，捕捉著每一絲空氣流動，每一縷光影變化。
    他等待著。
    時間推移，日頭西斜。
    一束橘金色的光線，終於穿過西側窗欞上某個不起眼的菱形小孔，斜斜地投射進來，恰好落在觀音像背後的牆壁上。
    光斑遊移，緩緩上移，當它觸及佛像後背某一點時-
    “叮鈴……”
    一聲極輕、極清脆的鈴音，從上方梁柱間傳來。
    緊接著，又是幾聲微弱但規律的鳴響，仿佛有無形的手在撥弄一串看不見的鈴鐺。
    沈秋眼皮未動，心中卻豁然開朗。
    不是機關在佛像內部，而是在梁上！
    那束特定角度的陽光，就是啟動的鑰匙。
    光線觸發機關，牽動上方鈴陣，鈴陣的震動再通過滑軌傳遞到佛像底座，使其下降，露出後方暗格。
    這是一套精巧的、以日光和聲波傳動的機關！
    但很快，他察覺了異常。
    鈴音並不連貫，時斷時續，頻率紊亂，有的尖銳刺耳，有的沉悶如啞。
    這不像正常的機關傳動聲，更像是……音律遭到了破壞。
    母親筆記中曾提過，侯府佛堂的機關與音律有關，需“合律而動”。
    這些紊亂的鈴聲，無法形成有效的共振來驅動沉重的佛像。
    必須恢複原始的音律。
    而這關鍵，或許就在那口懸於大殿中央、據說與侯府同齡的千年古鍾上。
    沈秋想起母親筆記中模糊的記載：“鍾鳴七音應北鬥，機關自開。”
    正沉思間，智圓師父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側門。
    他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僧袍，手裏卻拿著一本邊緣卷曲、紙張泛黃的冊子。
    “施主眉間鬱氣未散，想是心中尚有迷障。”智圓的聲音平緩無波，將那本冊子輕輕放在沈秋身前的蒲團旁，“此乃先帝禦賜的《梵音譜》，或可靜心。其中有一頁，老衲總覺得墨色有些特別。”
    沈秋接過，入手是粗糙而幹燥的觸感。
    譜子古老，字跡卻清晰。
    他依言翻開，頁邊的確有許多批注，墨色新舊不一。
    當他翻到中間某一頁時，指尖觸到了一絲異樣-頁腳夾著一根極細的銀絲，若不細看，隻以為是裝訂的線頭。
    他輕輕抽出，銀絲在光下泛著冷光，竟被拗成了一副極其簡略卻分明的人體經絡走向圖，重點標注了頭部與心脈！
    他倏地抬頭，看向智圓。
    老和尚已走到門口，背對著他，仿佛隻是隨意路過。
    “聲能渡魂，亦能殺人。”智圓的聲音悠悠傳來，“鍾響七次，莫聽第六。”言罷，袈裟拂過門檻，人已不見蹤影。
    莫聽第六？
    沈秋盯著手中那根銀絲，再看向《梵音譜》上那一頁的標題-《鎮魂引》。
    第六個音符的標注旁邊，有一個極小的墨點，與其他批注的筆跡截然不同，生硬而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