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這些，他又攀上不遠處殘亭橫梁，借月色找到陽光初照的角度，將幾塊冰棱懸於細繩之上，精準卡在黎明時分日光聚焦的位置。
    下方，一隻傾倒的陶罐靜靜候著。
    一切布置完畢，他翻身躍下，隱入梅林深處，屏息靜待。
    天邊漸泛青白。
    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斜斜照在冰棱之上。
    折射聚焦，熱度凝聚。
    片刻後，冰尖滴水，一滴，兩滴，落入陶罐，發出清脆的“叮”聲。
    規律，穩定，如同某種召喚。
    與此同時，地底熱氣持續上湧，穿過竹管噴出，在凜冽空氣中瞬間凝成白霧，嫋嫋升騰。
    磷粉遇濕微燃，幽藍遊光浮現在霧中，如魂影浮動，似泣似訴。
    風起，霧動，藍光隨行。
    遠遠望去，宛如鬼火穿林，嗚咽而行。
    恰在此時，巡夜家丁提燈而來，獵犬狂吠不止，可剛入園門，便見前方霧中藍焰遊走，冰滴落罐之聲如更夫敲梆，節奏詭異。
    一人驚叫：“是……是夫人冤魂回來了！”另一人腿軟跪地，燈籠落地，火光未起，人已轉身狂奔。
    獵犬也哀鳴著掙脫繩索，夾尾逃竄。
    整座梅園，再度歸於死寂。
    風雪停歇，天光微明。
    唯有那縷幽霧仍在緩緩流動，像一雙看不見的手，正輕輕推開塵封多年的門扉。
    風雪如刀，割在臉上。
    沈秋被死死抵在梅樹上，樹幹冰冷粗糙的紋路嵌進後背，唇上的血尚未凝固，已被寒風吹得發麻。
    謝無虞的手仍掐在他脖頸間，力道未減，指節泛白，像要將他生生釘進這株枯死的老梅之中。
    “你到底想知道什麼？”謝無虞的聲音低啞得近乎破碎，眼底翻湧著某種近乎癲狂的情緒，“她死了十幾年，你還非要掘她的屍骨不成？”
    沈秋沒有掙紮，也沒有求饒。
    他隻是靜靜看著眼前這個權傾朝野的男人-那個高坐堂上、連公主都敢冷落三分的鎮北侯，此刻卻像一頭被困於舊夢中的困獸，雙眼赤紅，呼吸紊亂。
    可正是這份失控，讓他看得更清。
    他知道母親的死與謝無虞有關，甚至……遠不止是有關。
    所以他才敢來。
    所以他才挖。
    所以他在指尖觸到那半截玉簪時，心口撕裂般的痛楚裏，竟還藏著一絲近乎複仇的快意。
    “我知道你是誰。”沈秋喘息著，聲音微弱卻清晰，一字一頓，“你也知道她是怎麼死的。”
    謝無虞瞳孔驟然一縮，仿佛被毒針刺中。
    下一瞬，他猛地俯身，吻落下-不是情愛，而是掠奪，是壓製，是用疼痛封住那張不該開口的嘴。
    他的唇狠狠碾過沈秋裂開的傷口，血腥味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帶著鐵鏽般的腥甜。
    可就在鬆開的刹那，他的氣息忽然潰散。
    他額頭抵著沈秋的額，呼吸滾燙而紊亂，嗓音沙啞得幾近嗚咽：“你母親……也這樣看著我，像要燒穿我的骨頭。”
    那一瞬，沈秋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那個總以冷酷示人的男人，竟在提起母親時，露出如此脆弱的一瞬。
    可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對峙中，遠處雪徑之上，燈籠微晃。
    一把油紙傘緩緩行來，傘下人影修長，步履從容，仿佛踏雪無痕。
    燕逐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