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回到陳青家，這一路，藜麥麥也沒想出自己應該怎麼回。
    事實是有，但她不是一個敢於說出事實的人。
    所以，當下藜麥麥隻是借故要快點去等陳青，在那個問題下落荒而逃。
    藜麥麥既承受不了被確認的後果，也承受不了被誤會的後果，現在的她，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
    關於江亦川的事，藜麥麥什麼都沒想好。
    如果以知道江亦川遲早會飛黃騰達的結果來說，一本萬利當他的白月光，簡直頂好！但，莫名她就很怵江亦川。
    拖著步子，陳青住的那間兩層樓的房子到了，卷簾門透著並不亮的燈光。
    藜麥麥的鞋底在水泥地上，摩擦出輕微的聲音。
    藜麥麥跟陳青的奶奶打了個招呼，客氣地招呼了幾句。
    老人的態度不冷淡也不熱情，隻招呼了一句，便坐下，在燈下慢條斯理剝著綠色的豆子，殼子碎裂的聲音清晰地傳來，陳青爺爺時不時清著嗓子，吐著痰，熟練的流程，叫藜麥麥皺眉，昏暗的樓梯，讓人想到覺得破舊和衰敗。
    走在樓梯上，女人教男孩背誦乘法口訣表的聲音傳入藜麥麥耳朵，那是陳青媽媽和她弟弟。
    藜麥麥一步一步邁上黑黑的台階，這是一間並不亮堂的屋子。
    至少，一個浪漫而富於想象的少女，不會期待住在這。
    “陳青？”
    藜麥麥背著自己的書包，把頭探進那間屬於陳青母親的臥室。
    迎接她的，是陳青母親叉著腰，還沒有從輔導作業的惱火中抽離的表情。
    “阿姨。”
    藜麥麥乖巧地叫了聲。
    藜麥麥還依稀記得，重生之前，就是這個女人，頂著花白的頭發，站在陳青的墳前，一邊擦去眼角的淚珠，一邊陳述她對陳青的總結。
    “這就是她的命，那麼多人都活得好好的，偏她這個鬼樣子，也沒有廠子肯要，也沒有男人肯要，成天躺在床上，死了也是解脫。”
    “命不好，沒辦法。”
    命不好，藜麥麥覺得，黃芳玲和黎建華，永遠也不可能用這四個字，為自己做注解。
    這四個字，不就是免責聲明嗎？
    隻有不想要負責的人，不願意從自身尋找原因的人，才會把責任推給虛無縹緲的命運，不是嗎？
    “找陳青啊，她還沒回來。”
    說著，女人皺著眉頭：“這丫頭最近也不知道最近在做什麼，總這麼晚才回來。我還以為她跟你一起呢。”
    嘀咕了兩句，女人的注意力又放在了坐在梳妝台旁的男孩身上。
    仿佛一個十幾歲的少女，不回來，也不算一件大事，至少沒有男孩作業本上的習題重要。
    藜麥麥站了一會兒，沒有人關心她要做什麼。
    她自顧自說了一句：“我下去等她。”
    愛屋及烏，反過來，也是一樣，陳青在這個家不重要，所以她的朋友自然也不需要特別的招待的。
    坐在門檻上，藜麥麥等到天都快黑了，才遠遠看到陳青從遠處走過來。
    陳青還是那樣，噙著一抹心滿意足的微笑。
    藜麥麥在那抹笑裏，感到一陣挫敗。
    ……
    家裏人多，不是談話的地方，藜麥麥拉著陳青，坐到了她家附近的一個樓梯上，因為清水鎮的街道高低錯落，免不了這種樓梯作為連接。
    坐下來，藜麥麥才發現，是上次和江亦川坐著的地方。
    “怎麼了？”
    陳青心情很好，從包裏掏出一盒糖，從裏麵拆出來一塊，遞給藜麥麥。
    “這是肖旭給的，他說好吃，你嚐嚐。”
    藜麥麥嚼著那顆軟糖，一點都嚐不出甜味。
    “陳青，你真的很喜歡肖旭嗎？”
    陳青想了下，眼睛很亮。
    “是啊，很喜歡。”
    藜麥麥的嘴遲疑中張開又合上。
    良久，藜麥麥直接道：“如果我說，他並不是一個很好的人，他在做不好的事，我希望你能跟他劃清界限，你會聽嗎？”
    陳青將手裏的糖紙折了又折，始終揪著那個邊緣。
    “麥麥，我不喜歡你這樣說他，我知道，他不算是一個很優秀的人，但是他對我很好，對我來說，他就是一個好人。”
    陳青扭過頭，看向藜麥麥，帶著一點嚴肅：“你已經不是第一次跟我說這些了，麥麥，以後不要再說了，你喜歡陸聿銘地時候，我都是支持你的，我希望你也支持我。”
    藜麥麥沉默了。
    她第一次覺得，唯唯諾諾的陳青第一次找到了自己堅持的意誌，在肖旭這件事上。
    藜麥麥將手中的糖紙殼攥緊。
    “陳青，我隻是希望，你可以遇到更好的人，喜歡不能夠變成未來美好的生活。”
    陳青“嗯”了一聲，這場談話，兩個人都不大聲說話，顧忌著對方的情緒。
    陳青將頭擱在自己腿上，思考了好幾秒才開口：“麥麥，你知道嗎，在肖旭之前，我從來不覺得以後有個什麼期待，我覺得我自己像個提線木偶，從沒有主動想過我自己，他說我好，看到我的想法，他同意我的一切，他說他想和我有一個和未來，這是我第一次真的想要什麼，麥麥你支持我好嗎？”
    “就當……就當是我請求你，你不喜歡他也沒關係，起碼不要討厭我和他一起。”
    “你知道的，我除了你，連別的要好的朋友也沒有。”
    藜麥麥喉嚨幹澀，卡在脖子裏的話，說不出來。
    沒有一個女孩，能夠接受自己喜歡的人，是一個不好的人。
    愛情在某個年齡段，會覆蓋一切的是非和標準。
    成為唯一的標準，很傻，但又很勇敢。
    就算肖旭做了哪些不該做的事，在陳青眼裏，他也是那個唯一。
    藜麥麥“嗯”了一聲，良久，對著沒有人的馬路，淡淡說了一句：“好，我們回去吧。”
    並肩走的時候，兩個女孩都沒有說話，沉默的影子拉得老長。
    重生一次的藜麥麥從結局窺探到對錯，但，如果沒有結局佐證呢？過程也是重要的，藜麥麥試圖理解陳青。
    腳下的石子，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枯葉悄悄落下，藜麥麥知道，這段錯誤的情感，出口不會在陳青這裏，隻會在肖旭那裏。
    ……
    第二天，江亦川沒有主動問起藜麥麥的溝通結果，他好像早就知道了。
    藜麥麥主動說起這場失敗，
    老地方——天台上，江亦川認真聽藜麥麥絮絮叨叨地說著，要是放在過去，他隻會覺得這是一件無價值的糾結。
    但現在，他突然多了耐心。
    “那你打算怎麼辦？”
    江亦川拋出一個問題。
    江亦川腦子裏的那一套完全不會產生這種糾結——既然有問題就需要解決，報警，其實是一個理智有效的事情。
    “我打算再找肖旭談一次！”
    藜麥麥下巴鼓起來，十足的鬥誌，在江亦川眼裏，是十足的傻氣。
    江亦川露出一個果然的表情。
    “藜麥麥，你是不是以為，自己是兩國交戰的使臣。”
    藜麥麥沉默了，她其實知道自己很蹩腳，但架不住，越是蹩腳的人，越愛投入其中當一個攪屎棍。
    “就一次！不成功，我們就報警怎麼樣？”
    江亦川鼻尖無奈歎了一口氣，那張精致的臉，扭頭看向別處，嘴角掐著一抹笑。
    很傻，但還算可愛。
    “行吧！”江亦川盯著藜麥麥的側顏，“叫上我一起。”
    藜麥麥高興起來：“太好了，你這麼聰明，有你的話，一定事半功倍！”
    江亦川垂眸：“我是，怕你闖禍而已。”
    藜麥麥：……
    頓了半晌，藜麥麥問：“江亦川，你好像沒什麼事要做似的，成天跟我攪和在這些爛事裏，要是你爺爺知道，一定要怪我耽誤你的。”
    江亦川的手搭在折起來的長腿上，說話時漫不經心：“反正，這個地方，也沒有別重要的事了。他們不會管我的。”
    “對了，你父母呢？”藜麥麥後知後覺很愧疚，“要是他們知道，你跟我這種學習不好的人成天亂晃，會不會來找我。”
    畢竟，他可是未來的科技新貴，要是被耽誤了，成為芸芸眾生，那真是罪過了。
    江亦川臉上淺淡的微笑，很快斂去，淡得尋不到蹤跡。
    “他們也不會管我的。”
    “哦，也挺好的。”藜麥麥撇嘴，“最近我老是晚回去，我爸媽都要生氣了。”
    說起來，藜麥麥主動背上書包：“轉眼又要晚了，我們邊走邊說吧。”
    藜麥麥發絲和衣服褶皺，隨著她起身的動作晃動起來。
    她不算是一個漂亮的女孩，客觀來說，但很奇怪，江亦川被某種不客觀作祟，在這一個瞬間，覺得她是一個很美的女孩。
    心髒驟然亂了兩秒，失神中，藜麥麥回頭：“走啦！”
    江亦川頷首，抬步跟上。
    等到快走出校門的時候，江亦川從包裏掏出一個水晶的玻璃球，那是一個星星形狀的，沒有緣由，江亦川就徑直放到了藜麥麥的手上。
    水晶球的彩色亮片閃動起來，吸引了藜麥麥的眼光，她還來不及問他給自己做什麼。
    江亦川已經搶先說道：“送給你的。”
    “好漂亮。”
    藜麥麥的小動作很多，抿唇，抬眸，四處亂瞥，做完這些，她才說出這句讚美。
    “賠你的，誰叫，我拿走了你的星星。”
    藜麥麥想起對那瓶給陸聿銘地星星，忽然很擔心地問：“你不會是拆開了吧？”
    江亦川瞬間理解：“裏麵有什麼？”
    藜麥麥矢口否認：“當然沒有！你也不要打開。”
    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行為，讓江亦川扯了嘴角。
    “哦。”
    兩個人並肩而行的時候，藜麥麥總是無端想起這兩天不斷入夢的情節。
    她像個問罪者，倒打一耙：“江亦川，你說你總夢到我，你都夢到一些什麼？”
    “你確定要聽？”
    “有什麼……不能聽的嗎？”
    江亦川站定，做好了準備仔細欣賞藜麥麥的表情。
    “大約是，一些我和你相處的畫麵，類似我生病了你照顧我，你追著我跑，以及你死纏爛打要和我結婚同居的畫麵……”
    “你胡說！”
    藜麥麥伸手捂住江亦川的嘴巴，引來了校門口的保安頻頻側目。
    “你自己要問的，又受不了了？”
    江亦川將藜麥麥的手，從自己嘴上拿來，藜麥麥隻覺得，被他觸過的那層皮膚，還停留著絲滑的觸感。
    “分明是……是你成天幻想我，對！一定是你覬覦我，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不然，我怎麼不做這些夢呢？”
    “哦，是嗎？”
    “當然是！”
    江亦川彎了唇角，也不否認：“那就是吧。”
    說完，領著藜麥麥往她家走去。
    這已經是第二次，江亦川要跟著藜麥麥回家了，這隻會讓藜麥麥無比惶恐。
    “你不用跟我回去。”
    “當然要，覬覦你的話，這很合理。”
    藜麥麥：……
    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既然占領了被人惦記的道德製高點，隻能忍受一些胡亂的心跳。
    ……
    到了麥麥超市，黎建華高興極了，因為這學期的期中考試，藜麥麥的成績驟然上升，黎建華覺得，這都是江亦川的功勞。
    他拜佛一樣虔誠地把一樣又一樣的零食塞到江亦川的書包裏，嘴裏不住的感謝：“碰上你，我們家麥麥的破爛成績真是有救了。”
    黃芳玲也跳出來，高高興興地跟藜麥麥說：“今天你們班主任打電話來了，說是多虧了江同學，你學習主動，成績進步，說不定能考個二本，你不知道，你爹早晨已經去江家謝了一番了。”
    黎建華自動解釋了藜麥麥這段時間的晚歸：“看來，你這陣子回來得晚，都是去學習了。好啊好啊，我小時候給你算命，就說有貴人相助的。”
    藜麥麥狐疑地看向江亦川，這人演技比她好，隻是露著儒雅的微笑，藜麥麥笑不出來了。
    天知道，這段時間，她幾乎放學都在跟著一個鬼混的和一對早戀的。
    成績提高，全靠江亦川勾的重點而已……
    “嗬嗬……是啊是啊。”
    藜麥麥硬著頭皮接下這份誇讚，轉臉，江亦川更為自如。
    他道：“叔叔過獎了，我應該做的。”
    藜麥麥皮笑肉不笑，看著自家老爸把水果、零食，不要錢一樣地送，頓時有種愧疚。
    藜麥麥上前，扯了一把江亦川的衣服，小聲說：“差不多得了，再拿不禮貌了。”
    江亦川好看的桃花眼，露著一點狡黠，大聲說：“叔叔別拿了，再拿藜麥麥該心疼了。”
    藜麥麥如遭雷劈。
    黎建華稍稍遲疑，替藜麥麥挽尊：“不會的，我們麥麥是個大方孩子，對吧？”
    藜麥麥隻能歪著嘴應付，趁黎建華不備，從裏麵拿出一點貴的出來。
    江亦川被這個舉動逗笑，卻還是捉弄她：“叔叔，以後學完，我會每天把麥麥送回來，您不用擔心。”
    藜麥麥咬牙切齒，黎建華眉開眼笑：“那就太好了！”
    這個分別，在藜麥麥瞪著眼睛威脅的目光下，送走了含著莫名笑意的江亦川。
    藜麥麥第一次發現，江亦川高冷的外表下，有一個欠揍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