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六章:桌上的星星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948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淩晨三點,一雙眼睛顫動眼皮,從黑甜黏膩的夢境中醒來。
江亦川已經不記得第一次做類似的夢是在什麼時候。
好像,是他來到這裏之前。
夏天還沒到來之前。
第一次在夢裏看到藜麥麥的臉,睜眼之後,他對夢中的那個女孩並沒有印象,那是一些生活的片段,瑣碎平常。
隻是夢裏的那種真實嚇了他一跳。
其實,他不太愛做夢,甚至常常無法入眠。
所幸,他也不太需要睡眠,他有足夠多的財富,足以支撐他用昂貴的藥物維持自己的大腦精密運轉。
至於副作用,那又怎樣,人生不過一段錄像,有效程度才是江亦川的評判標準,至於時長,隨他去吧。
那時,江亦川隻以為,是太忙,太累了,所以神經在夜裏發出了警報,錯亂地代入了一個從沒見過的臉。
他從沒有想過,那些夢會寄生在他沉睡的夜晚,不斷侵擾。
他的失眠奇跡般的好了,留下的後遺症,便是夢裏的藜麥麥。
他在夢裏,和這個素未謀麵的女孩變得熟悉起來。
碎片般的畫麵,在他的夢裏,逐漸連接起來,變成一個完整的故事。
江亦川以為的偶然夢境,竟然變成了常態,因此,他的人生,變成了雙麵的,白天,是繁忙、機械和枯燥的,晚上,是溫情、甜膩的。
每個夢裏,都向江亦川隨機展示一個片段。
江亦川是堅定的唯物主義,他當然不相信什麼夢中的姻緣,隻覺得是那些藥物堆積後的後遺症。
為此,江亦川總在睡醒後不堪其擾。
他去看過心理醫生,醫生告訴他,能自己入睡,便是好的表現,叫他不必驚慌。
於是,江亦川不再排斥夢裏的一切。
也許夢裏的一切,太過於美好。
漸漸的,他甚至開始期待,自嘲般地在閉眼前,朝著自己大腦挑釁,不知今夜那些神經又會編造一些什麼樣的故事。
再後來,他逐漸分不清楚,夢裏的人是真實存在的,還是自己編造的,夢裏的碰觸太過真實,連皮膚接觸的溫度都真實到令人發顫。
他竟然,在夢裏有一個妻子,一個深愛的妻子。
他竟然在夢中,是一個溫和顧家的丈夫。
而他隻知道,他叫夢裏的妻子:麥麥。
江亦川覺得這一切都不可思議,愛情和婚姻,在江亦川冷靜計算的大腦裏,根本是荷爾蒙分泌出的一種假象,從來不在他的人生選項之中。
但夢裏的溫情逐漸令他迷,當他在大到冰冷的房子裏醒來的時候,竟然開始真的期待沙發的一角,有一個開著燈等他回來的女人。
然後……
江亦川來到了這裏。
他竟然真的見到了夢中的女人,隻是,她竟然還隻是個高中生,一張稚嫩的臉頰,和夢中相似卻又不同。
世界上竟然真的有這樣一個人存在。
那一天,江亦川第一次發現,世界或許有一些物質之外的東西。
也許有魂魄或是幽靈什麼的東西在冥冥之中作祟。
這個念頭出來的時候,江亦川也笑自己的離譜。
可惜啊,這個叫做藜麥麥的人,並不認識他。
……
眨動著疲憊的眼睛,江亦川還能想起方才的夢境。
他和她在海邊,夕陽下,海洋親吻著她光著的腳丫,她的發絲在海風中飛揚,而江亦川的手中捏著一枚戒指。
日落染紅了一片雲彩的時候,江亦川掏出了一枚金色的戒指,因為她說過,她不要鑽戒,隻要真金白銀,要是他負了心,她就賣掉換一筆錢。
然後雇一個殺手,暗殺他。
這句笑語像是本身就印在江亦川腦子裏似的。
夕陽將藜麥麥被淚水打濕的臉頰染成橙色。
他們相擁在一起……
桌上的鍾,滴滴答答,將時針撥向三點半,睡眠是一道分界線,白天,江亦川看到一個的藜麥麥,入夜,他在夢裏和她相戀。
這份割裂,他習以為常。
隻是最近,他看藜麥麥,腦子會突然將眼前這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少女代入到夢中的妻子,會有一個念冒出來:藜麥麥好像還挺可愛。
不止一點。
扯了下嘴角,江亦川的目光挪在書桌前的透明玻璃瓶子裏。
五顏六色的,用塑料管編織的星星,是藜麥麥送給另一個男生的。
拿回來的那天,江亦川也笑自己,竟然有一天,能夠對一個十幾歲的男生產生一種在意。
在意藜麥麥喜歡的人,竟然還有別人。
“藜麥麥。”
江亦川念叨了一下這個名字,起身,用這副年輕的身體,走過去,拉緊了窗簾,擋住了擾人睡眠的月光。
某個念頭鑽出來:要是……要是她也有一樣地夢境的話……
……
肖旭出現之後,藜麥麥對於那些數學和知識不再感興趣,也不再纏著江亦川講那些題,她變成了一個蹩腳的偵探,一個**的跟蹤狂。
每個晚自習,每個周五下課,藜麥麥成了兩人身後的窺探者。
這一天,很奇怪,肖旭早早把陳青送回家,一個人去了一個村落。
藜麥麥也一路跟去。
肖旭朝這邊看了一眼,藜麥麥嚇了一跳,轉身卻撞到了跟著自己的江亦川。
“你幹嘛跟著我。”藜麥麥歎了一口氣,壓低聲音對立在身邊顯眼的江亦川抱怨,“你跟在我身邊,太顯眼了。”
“你以為,我不跟著,他就不能發現你了。”
江亦川的話,沒什麼語氣,卻像十足的嘲笑。
肖旭的餘光,不知瞥了多少次藜麥麥,隻是這個傻姑娘渾然不覺而已。
“你為什麼成天跟著他?”
藜麥麥的想法,在舌頭上編織成一個謊話:“我有種不好的預感,他不是什麼好人,我擔心陳青吃虧。”
藜麥麥跟肖旭,跟了一個星期了,發現他這人,不去學校的時候,就跟鎮上混混在一起,打架閑逛,總之沒個學生樣。
她在心裏嘀咕:難怪能惹上麻煩。
“你跟著他就能變成好人了?”
這句揶揄,藜麥麥想了想,覺得頗有道理。
轉過頭,藜麥麥眨巴著茫然地大眼睛:“對哦,那我應該怎麼辦?”
江亦川愣住,扯了下嘴角,目光一向遠處的肖旭。
見肖旭正跟街角的人說著什麼,那人黑色的帽簷發灰,渾身的衣著也透著灰敗,眼下烏青,天氣不算冷,他卻穿得很厚。
整個人像是一處廢棄的工廠。
江亦川注意到那人的手臂,眉頭微擰。
“嗯?”
藜麥麥沒得到回應,又詢問了一聲。
江亦川定定地盯著肖旭的方向:“藜麥麥,你預感,還挺準”
“哈?”
藜麥麥又望向肖旭,見肖旭對麵瘦骨嶙峋的人,正同肖旭說什麼,突然,手就朝肖旭的衣兜裏摸索,兩人一番拉扯,肖旭帶著那人進了一個巷子。
藜麥麥抬腳跟上,被江亦川拉住。
“你知道他們在幹嘛嗎?你就跟。”
藜麥麥:“跟上就不知道了。”
江亦川盯著藜麥麥天真的臉,一把拉住了藜麥麥的書包,嘴角抿出一絲無語。
“跟上,你能應付?”
什麼意思?裏麵藜麥麥不懂。
“喂……”
藜麥麥被倒拉著,被江亦川扯到一處大路上,又不敢大叫,隻敢小小的掙紮,直到江亦川放開手,藜麥麥才喘著氣,一邊抱怨,一邊皺眉。
“江亦川,你好好說不行嗎?沒事,動手動腳做什麼?”
藜麥麥拍了拍身上,見肖旭遠遠的身影,在一輛不知從哪冒出來的摩托上離去。
藜麥麥急得跺腳:“看吧,都是你,跟丟了吧!”
“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江亦川似乎在想什麼藜麥麥不知道的事。
“什麼不簡單。”
“你以後別跟著他了。”想了想,他又不放心道,“你今天先回家,別跟別人說你跟著他的事,知道嗎?”
藜麥麥愣愣地盯著江亦川正經嚴肅的神情,那種壓迫感讓藜麥麥想起了自己的老板,於是下意識點了點頭。
反應過來,她問:“為什麼?”
江亦川眉心微動,雖然隔得很遠,但他幾乎可以確定,那個瘦瘦的年輕人的手臂上,的確是針頭的痕跡。
而且密密麻麻的。
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
“藜麥麥,我還不能肯定,但我知道,肖旭知道你在跟著他,他大約在做一些不能被你知道的事,這就不是你能幫不幫的事了。”
違法?
“什麼事?”藜麥麥糊塗極了,她弱弱地問:“那我們去報警呢?”
江亦川笑了下:“你還不算笨。”
“那我們現在一起去?”
“我去就好了。”
“這樣……不好吧,到底是什麼事?”
江亦川摸了摸藜麥麥的頭:“你先回家,明天我把情況告訴你。”
“是個大事嗎?我跟你一起去警察局?”
江亦川歎了一口氣:“藜麥麥,聽話好嗎?”
這句疑問,太寵溺,不應該從江亦川的嘴裏說出來,藜麥麥對著他白淨標致的五官,愣了又愣。
有時候,藜麥麥都覺得,自己習慣了他長得太好看的事實。
但是疊加一些特別的語氣,還是會怔住。
江亦川的語氣太過溫和,藜麥麥如同跌進了綿軟的糖果漿裏,不自覺哦了一聲。
江亦川嘴角上揚了一下,又道:“我先送你回去。”
藜麥麥心顫了一下,又哦了一聲。
走在大大小小被塞在水泥裏的石子上,藜麥麥一路都忍不住偷瞄江亦川,終於在距離自己家不遠處,忍不住:“你好像對我有點好了。”
“嗯。”
江亦川就這樣坦然承認了。
“可是為什麼呢?”藜麥麥下意識就想要個理由。
人對於太好的事,總是先懷疑,就連黎建華和黃芳玲帶著親生濾鏡,都能一眼看出她藜麥麥和江亦川的差距。
藜麥麥自己,怎麼敢胡思亂想呢?
江亦川的手在褲兜裏,聞言,腳步沒有遲疑,甚至沒有多想:“需要理由嗎?藜麥麥,我不可以對你好嗎?”
是啊,藜麥麥被問住了。
但下意識,藜麥麥覺得不對,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裏有優點,可以吸引來這樣好的人。
“可以,但……我好像不是個多麼特別的人,相貌、腦子、家庭,都很一般。總之,你從京市來,一定見過很多人,聽說,那裏的人從小都知道自己以後能從事的行業。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要對一個人好,可以有更好的選擇,總不能是因為……”
喜歡吧?
藜麥麥不敢說出來,忽然打住。
江亦川漆黑的瞳仁,看著藜麥麥語無倫次地表達地。
她的眼光閃躲,時而怯怯的。
“為什麼不能?”
江亦川定定地看著藜麥麥,將藜麥麥的疑問咽回肚子裏。
他好像知道後半句是什麼似的,他那麼聰明,一定都知道了。
藜麥麥的心變成汩汩的噴泉,胡亂湧動什麼。
江亦川下一句話,讓湧動的東西,戛然而止。
“藜麥麥,你在自卑嗎?。”
藜麥麥:……
哼!
背著手,藜麥麥走得飛快。
那點旖旎消散,江亦川說的是實話,但實話真難聽!
臭男人!藜麥麥在心裏罵:你才自卑呢!你全家都自卑!
藜麥麥的小短腿,拚命地邁,帶著氣呼呼的節奏。
馬上就要過那道坡,馬上就要看到自己家超市的門頭的時候,江亦川的身影,又籠罩在她身側。
“我到了,不用送了。”
“你生氣了。”
“沒有!”藜麥麥板著臉道。
江亦川唇角微微笑:“藜麥麥,你希望你是特別的,對嗎?”
藜麥麥的腳步頓住。
飛快地掃過江亦川嘴邊的微笑,又戛然而止,飛快別過臉。
在她還沒意識到自己生氣的原因的時候,江亦川什麼都知道了。
“不知道你說什麼。”
江亦川沒再跟了,隻是小聲地說了句什麼,站在原地,看著藜麥麥往前走。
藜麥麥的心,忽然就在十幾米的距離中,亂成交織的蜘蛛網。
像是被網住的獵物,隨著江亦川的話在風中下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