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務室，根本沒有人。
    說實在的，弘光中學的醫務室也主要由一個即將退休的老教師看守，能做的唯一有用的事，就是幫學生撥打急救電話。
    藜麥麥自己在桌子上看到一瓶碘伏，噴在手上，她端詳了一下，也沒什麼大事，晚點來，說不定都愈合了。
    “好了，你可以去完成你的跳高比賽了。”
    藜麥麥又催促了一遍，陸聿銘仍然沒聽見似的，跟屁蟲一樣，沉默地跟在藜麥麥後麵。
    “還不走？我們班擺爛可以，缺席的話，班主任臉色可不會好看的。”
    陸聿銘盯著自己的運動鞋，表情別扭：“我知道。”
    藜麥麥轉身走出去。醫務室在學校的一個拐角，一間小房子，還兼任了報紙收發站。水泥圍牆上，全是爬山虎，綠油油的。
    藜麥麥在前麵，陸聿銘就跟在後麵。
    走了幾步，陸聿銘終於叫住藜麥麥：“藜麥麥，我問你，你是不是對江亦川有意思。”
    藜麥麥轉身，盯著陸聿銘眼睛不是眼睛，眉毛不是眉毛的表情。
    這個表情，藜麥麥熟。
    以前，陸聿銘身邊出現一個漂亮的同事，或者收到陌生人要微信的請求時，藜麥麥也這樣。
    那時，陸聿銘是怎麼說來著？
    對了，他說：別人要幹什麼，我也不能左右。
    他還說：你對我太有控製欲了。
    藜麥麥不能生氣，因為陸聿銘說的是對的。
    允許接近和故意接近對方，有著微妙的差距，陸聿銘那張臉擺在那裏，他什麼都不用做，隻用在別人接近的時候，保持沉默。
    就既能站在清白的位置，又能讓藜麥麥無可指摘。
    所以，曾經的藜麥麥一次又一次，在陸聿銘被異性靠近時生悶氣，因為陸聿銘什麼都沒做，他隻是沒有拒絕而已。
    鬥轉星移，藜麥麥沒想到，陸聿銘有一天也能成為自己。
    原來，讓一個男人愛上自己，隻需要不愛他就可以。
    藜麥麥從失神中回來，覺得這一切很滑稽。
    她用陸聿銘說過的話，回答他：“有或者沒有，都跟你沒有關係。陸聿銘，你是不是對我太有控製欲了。”
    說完，陸聿銘在綠色的藤蔓下僵住，臉色難看。
    藜麥麥掃了他一眼，果然，這是一句有惡意的話，隻是她以前聽不明白。
    陸聿銘的手在身側捏緊，他盯著藜麥麥，眼中的高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迷茫，隨後，他下定了某種決心似的，再一次叫住了藜麥麥。
    “可是，你以前是喜歡我的。”
    藜麥麥垂眸：“是嗎？我不記得了。”
    陸聿銘走過來，像一個要糖的孩子。
    “你給我寫情書，你說從你第一次看到我，就喜歡我，你一直都追著我，你的早餐都是帶給我的，往常的運動會，你永遠隻會為我加油，還有，你從不會像現在這樣對我說話……”
    陸聿銘試圖列舉那些證據，證明藜麥麥卑微的討好和喜歡，是真實存在的。
    藜麥麥打斷了他。
    “陸聿銘，原來你是知道的啊，那麼，你就是故意那樣對我的，對吧？”
    藜麥麥的聲音很輕，語氣裏沒有任何不甘，隻是確認了一件本就知道的事。
    陸聿銘怔在原地，他像是聽不懂，又像聽懂了不知道如何回應。
    藜麥麥抬眸，盯著那個曾經深愛過的人。
    現在的他，隻是一個高中生，可是那份骨子裏對她的輕視，卻從來沒有變過。
    藜麥麥：“你什麼都知道，你隻是有恃無恐而已，你覺得我藜麥麥就是那樣一個可以隨意對待的人。你如果喜歡我，為什麼不在我喜歡你的時候答應呢？為什麼會對我頤指氣使、愛答不理呢？還是，你隻是享受被人追逐的感覺。”
    “你看，你說得多麼清楚，你並不糊塗，你隻是，故意要給以前的我難堪而已，你隻是故意要吊著我，覺得還沒做好抉擇罷了，覺得，也許有比我更好的人出現罷了。”
    陸聿銘說不出話，張了張嘴，喉嚨幹澀。
    他被藜麥麥說中了，任何一句，他都無法辯駁。
    最終，陸聿銘垂下頭。
    “對不起……”陸聿銘喉結滾動，艱難地在無人的角落，說出那句藜麥麥曾經很在意道歉。
    “以前……以前是我不好。”陸聿銘說完，終於敢迎著藜麥麥坦蕩的目光，“我後悔了，以前我太幼稚，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對你……對你造成了傷害，現在我明白了，藜麥麥，我真的都想清楚了。”
    “你可以，重新喜歡我嗎？”
    藜麥麥聽著陸聿銘一字一句的說，從前的驕傲，變成了每一句祈使句。
    從前，藜麥麥想要陸聿銘對等的喜歡，可是要來的是他分手的短信。
    後來的藜麥麥，想要陸聿銘地道歉，為他曾經錯失她而後悔，然後懺悔。
    每一個被突然拋棄的女人，都會在腦中幻想，以此安慰自己。
    藜麥麥以為，這一幕出現的時候，她會很爽的，至少，是高興的。
    但藜麥麥真的聽到陸聿銘地後悔，她卻是低落的。
    這個想要，已經過期了，如同陸聿銘這個人，隻是一個標記而已。
    “不可以。”藜麥麥不需要多想，“喜歡是個寶貴的東西，我現在隻想留給我自己。”
    說完，藜麥麥不顧那個哀傷的身影，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
    背後，陸聿銘像是生了氣：“是不是因為江亦川！”
    藜麥麥覺得好笑，她收回剛才一兩秒的動容，陸聿銘還是從前的那個他，她差一點被他剛才的誠懇騙了過去。
    轉身，藜麥麥的腳尖收回，對著陸聿銘：“一定要因為誰嗎？就不可以是我自己的選擇嗎？陸聿銘，我喜歡你的時候，你的回應是你的選擇，現在，我的回應也是我的選擇，比你更清楚，更明白。”
    “還是說，非要找一個人做理由，你才能把這個罪怪到別人的身上，你還是這麼喜歡占住這個清白的位置。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隨你怎麼想。”
    陸聿銘才冒出的火，被藜麥麥冷靜的話澆滅。
    某種程度，藜麥麥聰明得可怕，那些陸聿銘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心思，被她拆解得幹幹淨淨。
    他好像，今日才認識了她一樣。
    陸聿銘走了，失魂落魄，同藜麥麥昂揚的步子完全不一致。
    是傻子也能看得出來，這兩人的關係。
    江亦川，在二人走後，從一個角落走出來，手上還拿著消毒噴霧和棉簽。
    藜麥麥的話，他一字不落地聽了去。
    而江亦川的重點，隻在一個：藜麥麥沒有否認她喜歡自己。
    江亦川彎著唇角，走回操場。
    ……
    藜麥麥去操場尋陳青，可找了一圈，沒找到，正撞見江亦川高高的身子正好越過那道跳遠的杆子，腰腹發力，腹肌若隱若現，引得周圍一陣討論。
    他居然，跳遠也不錯。
    一陣掌聲裏，藜麥麥沒看見陳青，又聽見檢錄員念著陸聿銘地名字。
    他竟然，也沒來。
    討論聲中，藜麥麥有些心虛，那種自己搞砸別人名次的心虛。
    江亦川倒是不知從哪裏冒出來，幽幽地站在藜麥麥身邊。
    “陳青呢？”藜麥麥的眼睛還在四處看。
    江亦川：“不知道。”
    “她不是應該和你在一起嗎？”
    江亦川瞥了藜麥麥一眼：“為什麼應該。”
    藜麥麥不敢說，這是她寫好的劇本，男女主肢體接觸後，就應該單獨相處了啊。
    沉默中，藜麥麥抿出一絲尷尬的笑容。
    江亦川喝了一口水，跳躍過額氣息平複，藜麥麥看見他修長的脖子，喉結移動，莫名地性感。
    藜麥麥移開目光：閨蜜夫，不可夫。
    江亦川卻沒放過她：“藜麥麥，你說好東西是該留給自己，還是別人？”
    冷不丁的一問，藜麥麥倒是被問住了，她沒順著江亦川的思路走，反而問他：“你覺得呢？”
    江亦川：“我覺得，應該留給自己。”
    藜麥麥哦了一聲，點點頭。
    江亦川見藜麥麥懵懵的，顯然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鼻尖溢出一絲無奈的歎息。
    藜麥麥還在踮起腳尖，尋找陳青的身影：該不會，回教室了吧，難不成，被江亦川拒絕了？
    江亦川就在藜麥麥內心嘀咕的時候，突然側頭湊近。
    藜麥麥突然就警覺起來，準確來說，是從江亦川站在自己身邊，藜麥麥就被無數道目光行注目禮，那些目光大約在說：一個其貌不揚的人，怎麼能讓江亦川湊近的。
    而現在，江亦川微微低頭，和藜麥麥的姿勢可以說得上是有些曖昧。
    藜麥麥後退一步，拉開距離，她不想被那些目光戳出洞來。
    江亦川隨之額靠近一步。
    藜麥麥不知他要做什麼，直接問：“你幹嘛？”
    江亦川在藜麥麥撲閃的眼睛裏打轉，問她：“藜麥麥，我算好看嗎？”
    藜麥麥眼珠亂轉，這人，問的什麼問題。
    “顯而易見，”藜麥麥指了指周圍仇恨的目光，“你的死士很多。”
    甚至，藜麥麥都害怕自己今晚遭到暗殺。
    “哦。”江亦川，“那你覺得呢？”
    不知道，是不是那些目光過於凶狠，藜麥麥心都緊了一下。
    “嗯……還……還不錯。”
    江亦川得到滿意的回答，嘴角泄露出一絲笑意，勾得那些迷妹，話花枝亂顫。
    說實在的，這張臉不笑的時候禁欲，笑的時候撩人，尤其是這樣要笑不笑的，叫人遐想……
    藜麥麥垂眸，再次跟自己強調，閨蜜夫，不可想。
    可下一秒，江亦川卻輕聲問：“那我想知道，你要把我推給別人的理由是什麼？”
    藜麥麥的心，陡然一緊，像是被拎住了脖子的小貓。
    惶恐地盯著江亦川，那好看的桃花眼，像在對她進行無聲地審視。
    藜麥麥亂顫的眼珠，也在懺悔：是啊，人家把你當徒弟，你居然想帶著閨蜜吃絕戶……
    “藜麥麥，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還挺聰明的？”江亦川溫和的聲音，冷不丁冒出來。
    藜麥麥隻覺得，冷汗直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