藜麥麥看著陸聿銘別扭的樣子，終於明白大人們常說的那句：“等你到我這個年紀，就什麼都能看出來了。”
    藜麥麥能看出來，陸聿銘是在意的。
    他在用試探和挑釁，去表達自己的在意。
    可是藜麥麥不知道，陸聿銘在意的是自己這個人，還是把自己當做一個標誌，在意打發時間的玩具突然不能用了。
    不過，是那樣也不重要了。
    藜麥麥垂眸：“我想說，謝謝你還給我。”
    藜麥麥掃了那些東西，眼神柔和，如同看到以前的自己：“這些對我來說，很珍貴。”
    陸聿銘在珍貴兩個字裏失神，他眼底露出一抹動容：“你……”
    陸聿銘：“如果你非要我留著的話，我也可以……”
    藜麥麥打斷他：“你誤會了，珍貴的，不是和你有關的東西，而是我的真心。”
    真心附著在一針一線，也在每一個小物件上。
    真心將那些東西送出去，不管對方如何對待，對藜麥麥來說，都珍貴無比。
    藜麥麥：“既然決定把我自己的心收回來，這些東西，本來就該歸我保管，所以我謝謝你還給我。”
    陸聿銘睜著眼睛，看著藜麥麥慢條斯理地說，像看著一個陌生人。
    什麼時候起，藜麥麥跟自己說話時，嘴角不再有自然翹起來的弧度呢？
    為什麼，她可以突然把滿腔的愛意，全然收回。
    陸聿銘無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應該先生氣，還是感到尷尬。
    藜麥麥的後座，新轉來的江亦川，用眼睛注視著陸聿銘，與此同時，周圍也圍著一層厚厚的目光。
    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在看笑話，有人在張望評判……
    這個畫麵，對陸聿銘來說，是丟臉的。
    他被一個自己看不上的，過去冷言冷語相待的人，用同一種方式對待了。
    可是陸聿銘不是藜麥麥，她無法如她一般堆起笑臉，裝作無事發生。
    “砰”的一聲，陸聿銘憑著胸腔裏的不甘，一掌落在藜麥麥的桌上，那些被裝好的東西，再次散落。
    “藜麥麥，你是不是故意的？！”
    陸聿銘氣急：“你想報複我是嗎？想叫我嚐嚐你嚐過的滋味？”
    陸聿銘冷笑了一下：“你算盤打錯了，我根本不在乎，從頭到尾，你對我來說，都是困擾！”
    清脆的聲響，是玻璃罐子摩擦著粗糙水泥地麵的聲響。
    那隻裝滿星星的罐子，順著桌子的邊緣跌下，卻堅強的沒有碎裂，順著地麵，往下滾落，落在了江亦川的腳邊。
    藜麥麥耳邊，陸聿銘泄憤一般的聲音，終於停止。
    藜麥麥被嚇了一跳，身後欣賞的目光，也因為這聲響的驚動，暫時收斂。
    “陸聿銘不會是，喜歡藜麥麥了吧？”
    “不可能，他不是跟黃悅談了麼？”
    “也是，估計是看藜麥麥跟新同學舉止親密，有些不高興。”
    ……
    耳邊的聲音，讓陸聿銘急躁，他惱火地離開了教室，原本還優哉遊哉看熱鬧的王宏，眉頭緊皺，緊緊盯著藜麥麥。
    “藜麥麥，你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王宏接著道：“你知不知道，你這麼說，你和陸聿銘就真的完了，這次，就算你再跟以前一樣湊上去，他也不可能再理你了。”
    藜麥麥冷靜地將那些東西裝好，像是聽到笑話一般。
    他們怎麼都那麼高傲。
    他們，憑什麼會覺得，自己能夠一直高傲。
    她是什麼很賤的東西嗎？
    藜麥麥扯出一抹嘲諷的笑容：“是嗎？我需要他的原諒嗎？”
    藜麥麥：“從前你們對我說的話，比這個更加過分吧，怎麼，換一個立場，就受不了了嗎？”
    藜麥麥將袋子整理好，放在自己的腳邊。
    “還有，我不過是說了實話而已，和你有什麼相幹，你有什麼說話的資格？難不成人人隻要認識陸聿銘，就可以對我指手畫腳？”
    王宏皺著一張臉，看藜麥麥的表情，有震驚，也有疑惑，甚至生出了一絲怯意。
    藜麥麥，什麼時候嘴皮子這麼厲害了？
    在王宏的印象裏，她不一直是個包子嗎？
    就算今天早上爆發了一把，他也隻以為是黃悅刺激得兔子急了而已。
    “散了！散了！”王宏生氣，卻又不敢惹藜麥麥，隻能煩躁地叫人群不要再議論了。
    緊隨其後，王宏也邁步從後門走了，出門前，不時張望著藜麥麥和那位新同學。
    嘴角留下了一個了然的嘲諷。
    人是不可能突然變的，王宏和陸聿銘都這麼覺得。
    但他們又都在自己這邊找錯處，於是隻能把鍋扣在藜麥麥移情別戀上。
    沒錯，藜麥麥果然是個見異思遷的人。
    因為是別人的錯誤，所以格外合理。
    甚至還能生出一份委屈。
    藜麥麥看得透透的，這段糟糕的戀情，突然讓她開智一般。
    剝開陸聿銘地烏雲，原來外麵，根本沒有下雨。
    ……
    “給我吧。”藜麥麥轉過身，朝江亦川伸出手。
    “什麼？”
    她分明看到江亦川把那個玻璃瓶罐子撿起來了，他卻沒立刻給。
    “這個？”江亦川用幹淨的手指捏著，在光下看那些五顏六色的紙星星，交疊成了彩虹的模樣。
    餘光裏，藜麥麥沒了剛剛一頓輸出時的神采，隻留下一些疲憊。
    江亦川：“撿到，就是我的了。”
    藜麥麥揚眉：“你要這個做什麼”
    江亦川：“半夜，我爺爺要是睡不著，數數星星也不錯。”
    藜麥麥：“……”
    想到剛剛從袋子裏散落的各種東西，江亦川眉心微動：“藜麥麥，你眼光真差。”
    藜麥麥：……
    “不帶這樣辣評的吧，誰都有眼瞎的時候，治好了不就成了。免費讓大家看個八卦，娛樂大眾，也沒什麼不好的。”
    江亦川：“既然這樣，這個我拿走了。”
    江亦川說的，是那堆滿星星的透明罐子。
    藜麥麥不解：“這個沒什麼用。”
    江亦川：“有用，什麼時候我不高興了，拿出來娛樂一下，你說的。”
    藜麥麥：“……”
    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江亦川，真狗啊！誰允許他把別人的醜事真當娛樂了。
    想到本來也是沒有用的東西，藜麥麥爽快地答應了：“好吧，看在我今天學會一道數學題的份上，那就送給你了，江老師。”
    原本以為他是開玩笑，沒想到江亦川真的把玻璃罐子，隨手放在了他那個大口袋。
    和那諸多少女的情書禮物一起，放在了裏麵。
    藜麥麥愕然：他還……真是來者不拒哈！
    陳青都呆住了，她後知後覺，湊到藜麥麥耳邊，捏捏她的耳朵，又摸摸她的鼻子，終於確定眼前的人，是自己認識的那個人。
    “麥麥，你剛剛……好帥。”
    藜麥麥扯出一個牽強的笑：“小意思，我覺得我做出數學題的樣子仿佛更帥呢？”
    藜麥麥表麵是很灑脫的，畢竟，從時間上來，她也算是和陸聿銘分手快三個月了，心理上接受得差不多了。
    但，再鎮定也是有蛛絲馬跡的泄露的。
    側身，藜麥麥瞄了一眼袋子裏的東西，那些都是她的過去，方才第一眼看的時候，她的心都亂了。要是陸聿銘真的拿著這些東西，真誠的道歉，乞求原諒，再說重新開始。
    說不好，藜麥麥真的會動搖。
    畢竟在一起那麼多年了。
    不過，那樣的話，他就不是陸聿銘了。
    慶幸，他是一個那樣的人。
    ……
    夜裏，白色的籬笆前，三層小樓的一層亮著燈。
    江亦川的鑰匙聲音轉動，江白明立刻就踱步到門口沙發處等著了。
    果不其然，江亦川今天又收獲了一大口袋。
    江白明很驕傲：“咱們老江家的基因，到哪裏都要惹少女哭的。”
    江白明胡子和頭發都花白了，眼睛仍然精神發亮。
    說話時，江亦川的奶奶曾秀安從廚房走出來：“是什麼好事麼？要我說，成也蕭何敗蕭何，他爸要是沒有那麼一張招惹是非的臉，咱們亦川能放著好好的京市不待，跑咱們這鄉下地方麼？”
    江既，江亦川的父親。
    對自己兒子離婚的事，江白明和曾秀安始終不能接受。
    說起來，又是幾陣歎氣。
    於是，大家都默契地不再提。
    飯桌上，很安靜，一盞昏黃的燈光，三個人靜悄悄地喝湯。
    江白明想了一陣，問：“你在新學校，還適應嗎？那些女孩子，沒有給你帶來煩惱吧。”
    江亦川：“還好。”
    曾秀安給江亦川夾了菜：“鄉下也沒什麼好東西，就自己家種的菜還算健康，亦川，你多吃點。”
    兩個老人，對看一眼。
    江白明負責開口：“你爸他……又來電話了，勸你早點回京市，要我說也是，賭氣犯不著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弘光中學和京大附中，根本沒有比較性。”
    曾秀安也接著道：“是啊，實在不想見他，你就不見，把書讀好，大不了以後不認他，爺爺奶奶就是你的家人。亦川啊，你和我們不一樣，我們都半截入土的人了，清水鎮是我們的根，你爺爺可以放著市裏省裏的醫院不理，來這裏養老，那是因為我們都老了，你不一樣，你還年輕，聽奶奶一句勸，萬事以自己為先，千萬別因為為了置氣，把自己一輩子都耽誤了。”
    江亦川從容地把碗裏的湯喝完。
    “我知道了。”
    又是這四個字，兩個老人聽過無數回，他們知道，江亦川還是不打算走。
    對於這個孫子，兩個老人看得跟寶貝似的，聰明、獨立、有主見，奈何……被大人的恩怨耽誤了。
    暑假前，江亦川就跟學校請了假，來清水鎮看望二老。
    說是小住，可不知為何，小住後來變成了轉學和長住。
    江亦川雖然說話客客氣氣的，但他決定的事，若非自己變了主意，是誰都拗不過的。
    有人陪，對老年人來說，當然是好事，可若是要寶貝孫子賭上前程，那他們決不允許。
    上樓前，江亦川走到門邊，從裏麵拿出一個玻璃罐，捏在手上。
    “爺爺，這些都幫我一並處理了。”
    江白明看向那鼓鼓囊囊的袋子，應了一聲。
    轉而看向江亦川手中的那個罐子：“你手上這個，不一起？”
    江亦川：“這個我有用。”
    江白明眯起眼睛，嗯了一聲。沒說什麼。
    心裏卻道：能有什麼用？小女孩的玩意兒。
    江白明雖然看穿，卻不怎麼擔心，天上的遊龍，隻要飛出去過，哪裏還能看得上池子裏的小魚小蝦。
    清水鎮的姑娘，在江白明和曾秀安的眼裏，是入不了這個早熟的孫子眼的。
    對於這點，他們是放心的。
    畢竟江亦川的臉在那，就是在京大附中，也是要經受考驗的，沒道理那些才貌雙全的丫頭都動搖不了的，被弘光中學的土丫頭撬動了。
    江白明想：許是圖個新鮮吧。
    江白明又問：“就挑這一個？其他的不打開看看？”
    江亦川轉身上樓：“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