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父母有罪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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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路返回,陳青扯著藜麥麥在巷子左拐右拐。
藜麥麥四處亂看,不禁疑惑:這裏人都沒幾個,妙齡少女就這麼到處亂跑,以前的家長,是不是心太大了點。
完全沒想到,七年後的家長,可是蚊子咬了包都得找學校鬧一場的。
走到大路上,陳青擺了擺手:“麥麥,明天見咯。”
藜麥麥嗯了一聲,還是沒有陳青還活著的真實感。
盯著陳青白白嫩嫩的臉頰,藜麥麥忍不住捏了一把。
“嘶……你幹嘛!”
陳青吃痛,拍了一把藜麥麥,卻沒生氣。
藜麥麥微笑:真好,還是活的。
“明天還能見到你真好!”
“惡心。”
藜麥麥回味手上的觸感,滑滑嫩嫩,年輕就是好哎,臉上都有絨毛,摸上去都有彈性。
不像長大了,天天熬夜加班,陽氣不足,連顆痘痘都養不活。
“明天見咯。”藜麥麥背起書包,不住往回看。
看著陳青瘦瘦的身子,一步一步往馬路旁走,想到夕陽落在她身上,明天早上又變成朝陽。
藜麥麥想:真好,重新和陳青再做朋友真好!
想到上輩子發生的事,藜麥麥在心裏默默決定,她要改變陳青的命運,同時改變自己的命運!
低頭,石子路的縫隙裏,盛著水。
住在一個小鎮子也好,腳步就能丈量自己生活過的地方,放學了,還有發呆的時間。
四處晃蕩,看看夕陽,看看樹影,再不濟,還能聽知了亂叫一陣。
不像上班,太陽升起的時候,工作群裏已經橫七豎八躺了多個消息,頂著太上班的痛苦,問候領導和客戶八輩祖宗,到了公司,還得鞍前馬後,早請安晚問候。
然後吭哧吭哧幹一天,在夕陽落下的時候,閉著半死不活的眼睛,在地鐵裏聞汗臭,回到家,麻木地對著手機,一邊刷一邊為要洗澡而積攢勇氣……
藜麥麥又想起了陸聿銘。
或許,陸聿銘也是覺得長大不好的。
隻不過,他總以為,那份不好都是藜麥麥的平凡帶來的。
走了幾步,三輪車從她身邊駛過,帶起一陣風。
藜麥麥抬頭,看著眼前的建築,腳步頓住。
有件重要的事,她忘記了。
糟糕!
眼前都是些矮矮的房子,長得也都差不。
看著,有些懷舊的請調,不過……
藜麥麥慌亂地轉身,奔著陳青而去。
聲音灑在路邊,生怕陳青是個聾子。
“唉!陳青——等一等我!”
陳青回頭,無奈地笑,潔白的牙齒也染上了光暈,她停下腳步,等著藜麥麥追上來。
以為她又和往常一樣,想到自己家裏去晃一圈,說些關於陸聿銘的七七八八。
陳青小心地說:“今天不行,我爸……我爸回來了,改天再請你去我家好不好?”
陳青那個外出打工的爸,每回回來,不是帶錢,反倒是帶著對妻兒老小的怒氣,這也是藜麥麥後來才知道的。
“不是……”藜麥麥奔跑後,呼吸不勻。
陳青歪著腦袋,等著藜麥麥喘勻氣。
“你……”藜麥麥還是喘。
“你知不知道,我家怎麼走?”
“……”
陳青,現在臉色鐵青。
藜麥麥心虛地說:“嗬嗬……這裏實在是太像了。”
差不多的房子,差不多的巷子,像個迷宮。
遮住了一半巷子的瓦下麵,又都堆放了差不多的雜物,找得到出口才怪!
陳青把心裏的話,抬上來又咽下去。
看傻子一樣看著藜麥麥。
算了,她今天在陸聿銘那又受了冷落。
傻點,就傻點吧。
不傻,也不能天天湊上去挨陸聿銘的冷**。
……
陳青帶著走了一段路,到大路上,藜麥麥就有些熟悉了。
熟悉的柏油路,路上的大坑常年因為經費緊張沒人修理,每輛車路過,都要顛簸一陣。
熟悉的麻將館,和裏麵煙味濃鬱的老人,走旁邊過,都覺得人都臭了。
當然,還有她熟悉的那麵紅色的招牌——麥麥超市。
那是他們一家三口衣食住行的經費來源。
藜麥麥像一隻喜鵲,站在門口就開始激動,雖然七年後,她父母健在,不過,她還是好奇,自己的父母七年前的樣子。
超市的門,比記憶裏新一點,但也就一點點。
七年,在這些物件身上,並沒有什麼顯著的效果,
跟陳青的生死之別比起來的話,可見,人是比事物更扛不住時間的。
黎建華站在收銀台,把大額的鈔票一張一張往手裏點,時不時沾點口水,嘴角掛著愉悅。
今天大約生意不錯。
見了藜麥麥,黎健華先朝超市後麵喊。
“麥麥回來了。”
後麵,探出一個腦袋,是黃芳齡的笑臉:“今天又瞎跑去哪裏了,趕緊洗手,我炒菜了。”
接著,是煤氣罐開火的聲音,菜下了鍋,蒜的香味盈滿藜麥麥的鼻腔,是她喜歡吃的蒜香排骨。
藜麥麥仔細地打量著超市,上麵整齊的飲料、礦泉水、零食……是黎健華每日都要用雞毛撣子打理的。
暗紅色的地磚,是黃芳玲的拖把最後收工的地方。
藜麥麥都有些想哭了。
算起來,重生之前,她都已經習慣了一年就回一兩次家,京城到清水鎮,實在遙遠,機票很貴。
回家是一件需要對著餘額糾結的事。
時間也變得很寶貴,全用來做上班那些屎上雕花的事了。
這個要緊,那個也要緊。
反倒是回家,需要擠時間才能完成的。
“咋了?發什麼呆啊?沒聽見你媽叫你啊。”黎健華數好錢,又捆起來收好。
“過來端菜。”黃芳玲也道。
藜麥麥的目光,認真掃過父母的額頭,那裏的白發稀疏了,眼角的皺紋也縮回去似的,他們還是那兩棵結實的樹,她還是那個在父母庇護下,安心躲清閑的廢人了。
真好,當個廢人。
黎健華已經走出了門邊的櫃台,打量木樁子似的藜麥麥:“杵這,尋思什麼呢?”
藜麥麥癟嘴,眼睛一酸。
“沒事,我就是……”藜麥麥的聲音幹巴巴的,“就是覺得,永遠當個廢材,也是幸福的。”
黎健華悠閑的步子頓住,手撐著貨架,眉頭一擰。
“藜麥麥,你皮癢是吧?馬上高三了,還這麼沒點警醒,找打呢!”
藜麥麥:……
果然,東亞家的愛,再滿也不影響為了成績揚起皮鞭。
……
吃飯時,黎健華給了藜麥麥盛湯,黃芳玲給藜麥麥夾菜。
半盤排骨,都在藜麥麥碗裏。
兩個人就那麼自然地把偏愛給藜麥麥。
吃完飯,黎健華收碗,黃芳玲擦桌子,叫藜麥麥邊寫作業邊盯著外麵。
藜麥麥突發奇想,想感恩一下父母,主動洗碗,也被趕出去:“你洗不幹淨,還得我重來,不如多寫點作業強。”
藜麥麥哦了一聲,看著父母。忽然就想起來,自己在家裏,也是一個連碗都不怎麼洗的廚房編外人員。
可是,和陸聿銘在一起的時候,她怎麼什麼都學會了。
他不吃香菜,但是喜歡吃香菜的味道,藜麥麥學會了把香菜先用油炸一遍,再撈出來。
他們在京城租房子住,藜麥麥是家裏所有電器的總司令:洗衣機、油煙機、電飯煲……陸聿銘從來不需要跟這些機器打個照麵。
菜市場哪一家的菜最便宜,新鮮的排骨是多少錢,藜麥麥門清兒。
……
她,一個在鎮上好吃懶做的人,到了城裏,上班給老板當牛做馬,下班給陸聿銘當牛做馬。
離譜的是,她一直覺得她是應該這麼做的。
好像在她的印象裏,一個合格的女朋友就應該這樣。
就算這樣,陸聿銘也常常抱怨:這個菜油太大,那件衣服應該要手洗,廚房的碗洗了沒擦幹……
藜麥麥意識到,陸聿銘從來不覺得藜麥麥做這些,是付出。
仿佛那就是件無比平常對的事,和太陽應該從東邊升起一樣平常。
他喵的。
藜麥麥心裏哽著一口氣,憋悶、難受。
她不肯承認那是傷心,隻覺得是一種後知後覺的憤怒,那是一種被人甩了,才覺得自己沒發揮好的憤怒!
一種被人看到自己委曲求全的窩囊樣的憤怒!
黎健華從後麵的廚房走出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詭異的樣子。
藜麥麥垂著眉毛,捏著拳頭,心有不甘,惱火得很。
“作業寫完了?要吃人一樣。”
黃芳玲:“每次叫她寫作業,就這個死樣子,跟卷子有仇一樣。”
“哼!”藜麥麥噘著嘴,看了一眼黎健華。
“爸!誰叫你們對我那麼好的?!”
“……”
黎健華都不知道是不是快高三了壓力大,把孩子學傻了,想到藜麥麥可憐地成績,他又覺得不是這個原因。
隻有可能,老師教傻了,藜麥麥那個成績,還不至於有學習壓力。
黎健華嘀咕:“對你好還有錯了?小白眼狼!”
黃芳玲:“再等一年,等考完咱倆一塊兒打!”
兩人從前就這樣,嘴巴上喊打喊殺,行動上要什麼給什麼。
藜麥麥沉沉吐出一口氣:怎麼不算錯呢?
把我養得太好,太天真,叫我一點人心險惡都不知道,傻乎乎地,隻知道像你們一樣吭哧吭哧地付出,以為對別人好,就是無條件的付出。
現在好了吧,越愛付出,越會被看輕。
一顆真心,都喂給了瞎子。
越想越氣,藜麥麥甚至現在就想衝到陸聿銘麵前,給他一耳光。
誰叫他看到了自己最傻缺的樣子,又毫不猶豫地選擇拋棄自己這個傻缺!
簽字筆,落在試卷上。
卻不是寫的題。
陸聿銘三個字力透紙背,簡直要把桌子也劃出一道痕跡。
藜麥麥心裏都是不平衡,隻想找到機會,明天朝他臉上丟一團泥巴。
既然,是重生。
那麼,她必須要拿出自己的態度。
和從前的自己,徹底劃清界限。
從哪裏開始呢?
藜麥麥看著紙上三個灌滿了怨氣的字。
陸聿銘,那就從你開始吧。
想著,藜麥麥聽到黃芳玲已經開始做包子,擀麵杖落在木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不用想,也應該是芹菜豬肉餡兒的。
那是陸聿銘喜歡吃的味道。
過去,藜麥麥總是裝作自己喜歡吃,央求母親做,第二天卻捧在手心,帶到學校給陸聿銘。
看他塞到嘴裏,然後笑**地跟他搭兩句話。
久而久之,她自己也熟悉了這個味道。
以為,那是愛情的味道。
現在,那就是恥辱的味道!
喵的。
“媽——”藜麥麥大喊一聲,穿透力極強。
黃芳玲眉頭一緊,不知道藜麥麥今天又抽什麼風。
“幹嘛!叫魂啊!”
藜麥麥:“我!再!也!不要!吃芹菜豬肉了!”
黃芳玲:“……”
“毛病!芹菜豬肉惹你了??”
“不吃就餓著!”
好吧,她邁出重生後的第一步,被她媽給拉回來了。
那就,再吃一天?
……
星期一,藜麥麥帶著飯盒,提在手上,背著書包在校道上慢悠悠地走。
畢業多年,她胡漢三又回來了。
憑借著記憶,她在走過校道的盡頭,右拐,就到了白色方塊瓷磚密密麻麻包裹住的鳳鳴樓,弘光中學,總共就兩棟教學樓,名字倒是倒是龍啊鳳啊,搞得紅紅火火。
最後從這裏走出去的一本生,一隻手指頭都可以數得出來。
簡直是專科生老家。
稀稀拉拉的,是背著書包,穿著校服的高中生們。
清水鎮,就這麼一個高中,鄉裏鄉親的,看見誰的麵孔都熟悉。
藜麥麥慢吞吞地看,邊走邊梳劉海的,嘰嘰喳喳說八卦的,騎著自行車停車的,還有咬著嘴巴裏的包子的……
總之,校門裏麵,裝的都是和生活奔波無關的,關於自己的小九九。
……
“讓一下。”身後,一個不耐煩的身子,擦著藜麥麥的肩膀,硬生生往前擠。
藜麥麥皺著眉頭,被那個鋼板一樣身子,擠到一邊。
這人,是不會轉彎嗎?
明明那麼寬。
“喂!”藜麥麥側過去,看到了熟悉的臉。
昨晚睡前,還在咒罵的人。
他今天穿著一整套的校服,背著黑色的挎包,笑得二五八萬,那種自己知道自己長得不錯的笑容。
裝。
藜麥麥怎麼以前沒發現,這人簡直低級。
虧她還癡迷了這麼久。
“沒眼睛啊你。”藜麥麥語氣不善地對陸聿銘道,“故意的吧你!”
陸聿銘沒否認,也沒承認,路那麼寬,他卻非要從自己這邊過去。
王宏,是陸聿舟的好友,此刻搭著陸聿舟的肩膀,懶散地站在他旁邊:“喲嗬,陸聿銘,你的小尾巴發飆了。”
“怎麼,你換招數了?”陸垂下眼睫,略過她抱在懷中,那個熟悉的飯盒,饒有興致地看著藜麥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