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珊窩在沙發裏，聽見樓梯響動便抬起頭。
    見李嚴和於飛一前一後下來，她臉上立刻綻開溫婉的笑意：“小嚴，要出門啊？”
    李嚴眼皮都沒抬，像穿過一團空氣似的徑直從她麵前走過去。
    於飛尷尬地朝蘇珊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加快步子跟上。
    剛出大門，李嚴突然一個急刹車轉身，於飛差點一頭撞進他懷裏。
    於飛往後退了半步，“你停車能不能給個轉向燈？”
    李嚴沒接茬，盯著他：“你沒什麼想問的？”
    “我問了，你就會說？”
    “你問了，我就說。”
    於飛確實憋了一肚子問題——比如為什麼對蘇珊那態度，就算她嫁給了你爸，好歹也是大學同學，至於拿人家當空氣嗎？但轉念一想，這畢竟是人家的家事，自己以什麼立場刨根問底？再說了，看這情形八成不是什麼愉快回憶，何必讓一個大病初愈的人回憶不開心的事呢。
    “等你什麼時候想說了再說吧，”於飛側身從他旁邊擠過去，“我不急，我壽命長。”
    李嚴嘴角很輕地勾了一下，轉身跟上去。
    阿拉斯加從院子裏撒著歡衝過來。
    於飛蹲下抱住狗頭一頓揉：“它叫什麼？”
    “阿拉斯加。”
    “我知道品種，問名字呢。”
    “名字就叫阿拉斯加，”李嚴挑了挑眉，“誰規定不能拿品種當名字？”
    於飛笑了：“你這起名也太隨意了。”
    “喜歡？”李嚴插著兜，看他擼狗擼得舍不得撒手。
    “喜歡啊”
    “牽走，”李嚴說得跟送顆大白菜似的，“你。”
    “別，我們屋就我一個喜歡狗，鄧文濤見狗能躥上房梁，何弈雖然不怕，但看狗的眼神像看會移動的細菌。”於飛說著，捧住狗臉親了一口腦門，這才放開。
    “那你搬出來，”李嚴往前一步，把他堵在狗和牆中間，“跟我住，咱倆一起養。房間隨你挑，主臥讓給你也行。”
    “你有完沒完？”於飛一彎腰從他胳膊底下鑽出去，頭也不回往院外走。
    阿拉斯加“嗖”地追上去。
    李嚴吹了聲短哨：“拖回來。”
    狗子得令，一口叼住於飛褲腿就往回拽。
    於飛一隻腳已經邁出院門，硬是被生生拖回草地上。他怕褲子當場報廢，幹脆一**坐下。
    阿拉斯加也不咬褲子了，直接撲上來一頓熱情洋溢的洗臉服務，於飛被舔得笑出聲。
    李嚴臉色一沉，低聲喝道：“滾邊兒去。”
    阿拉斯加耳朵一耷拉，嗚嗚兩聲躲到一旁。
    李嚴伸手給於飛，於飛沒接，自己撐地站起來：“你凶它幹嘛？它又沒犯錯。”
    “走了。”李嚴轉身往外走，側臉線條有點繃。
    於飛拍拍身上的草屑，回頭朝狗揮揮手。一抬眼，卻看見蘇珊站在一樓落地窗前，正靜靜望著他們。
    兩人的視線隔空撞上，她沒躲，反而直直看過來，那眼神冷得像結了層薄冰。
    於飛收回目光，其實李嚴不說，他也大致猜到了一點。
    因為蘇珊看李嚴的眼神並不簡單。
    李嚴這回沒把於飛往那些又貴又精致的餐廳帶，反而是將車開進了商圈，拽著於飛就往K記大門走。
    “等會兒，”於飛刹住腳，“病號不該吃點清淡的？”
    “本來就吃不下，還讓我清湯寡水，你是想讓我直接升仙？”李嚴不鬆手。
    “咳嗽吃炸雞，你是嫌肺太安生？”於飛甩開他就要往前走。
    “喂，我好歹是個病人，能不能有點同情心？”李嚴在他身後喊。
    “就因為是病人才得管著你，病人最大特點是什麼？——腦子不清醒。”於飛頭也不回。
    “於飛！”李嚴平地一聲吼，震得路人紛紛側目。
    於飛一哆嗦，轉身看見李嚴杵在K記門口不動了。
    他火剛竄上來，就見李嚴握拳抵著唇，咳得那叫一個山河變色。
    一路開車過來這人咳都沒咳幾聲，這會兒倒跟開了閘似的停不下來。
    於飛簡直服氣。
    看來不依他，這咳是沒完了。
    他走回去，壓低聲音：“差不多得了哈，再咳人家以為你肺癆，不讓進了。”
    李嚴又裝模作樣咳了兩聲，這才順了口氣，啞著嗓子：“就點個全家桶，不多吃。”
    全家桶？
    還不多吃？
    這胃口還挺宏偉。
    於飛皮笑肉不笑，
    兩人進了店，抱著全家桶，角落坐下。
    李嚴抽出根雞翅遞過來，於飛搖頭：“我不想拿這當正餐。”
    “還說我講究。”李嚴收回手，自己啃起來。吃相是優雅，速度卻半點不慢，不一會兒盤子上就多了一堆雞骨頭。
    “餓幾天了這是？”於飛喝了口可樂。
    李嚴抬眼看他，沒答話，直到啃幹淨那根雞翅，擦了手才道：“從昨晚到現在，第一頓。”
    於飛愣了下：“嗯？”
    “回答你剛問的，”李嚴又捏了塊雞塊。
    “你東西沒吃完就說話？”
    “我上次不是已經跟你說過了嗎？我吃飯時不主動說話，不是不能說話，”李嚴低笑，“這兩者區別很大，於老師。”
    “行，你贏。”於飛頓了頓，“那怎麼病的？大夏天發燒，跳江遊泳都未必能燒起來吧。”
    李嚴清了清嗓子，語氣半真半假：“讓你氣的。揍我一頓就算了，還說再也不見。你知道我有多喜歡你嗎？能不病嗎？”
    於飛心裏倏地一軟：“那你手機呢？怎麼一直不在服務區？”
    “車禍，摔了。”李嚴說得輕描淡寫。
    “車禍？”於飛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腦子裏順便過了一遍剛剛美男出浴圖——半塊淤青都沒有，車也亮得能照鏡子，
    這車禍是發生在異次元？
    於飛不相信，完全不相信。
    果然李嚴漫不經心的說道：“有個傻子倒車入庫不長眼，我開門下車，蹭了一下。”
    “你不能等他停好再下？”
    “他倒他的，我下我的，憑什麼讓我等？”李嚴理直氣壯。
    “這算哪門子車禍？”
    “怎麼不算？警察都來了，還開了單。”李嚴咬了口雞塊，“本人受害者，有記錄為證。”
    於飛哭笑不得：“那你手機怎麼回事？”
    “手滑，掉那車輪胎底下，”李嚴一攤手，“屍骨無存。”
    “沒讓他賠？”
    “看不上。”
    行，這很李嚴。
    於飛選擇閉嘴，默默灌可樂。
    李嚴又遞了根雞翅過來：“幹喝有什麼意思，配著啃才帶勁。”
    於飛這次沒拒絕。接過來咬了一口，酥脆鹹香。
    他其實很少吃這些。小時候跟媽媽過，舍不得把錢花在“垃圾食品”上；後來跟了爸爸於沐風，他是開餐廳的，三餐都有人打點得妥妥帖帖。就算出去玩，陸辰也不會帶他吃這種“便宜快餐”
    沒錢的時候總想著，等有錢了要怎樣怎樣。
    真有錢了才發現，很多事反而被框住了——不是你想怎樣就能怎樣。
    於飛啃完雞翅，又灌了口可樂。氣泡衝上喉嚨，確實爽。
    他突然覺得，有錢沒錢另說，能像現在這樣，按自己樂意的方式過日子，和一群朋友一起，已經是很好的事了。
    李嚴看他一眼，嘴角勾了勾：“笑什麼？”
    “笑某人裝咳演技浮誇，”於飛抽了張紙巾擦手，“下次再這樣，我真叫救護車了。”
    “那你叫，”李嚴往後一靠，眼神痞兮兮地掃過來，“拉到醫院我也得拽著你陪床。”
    窗外燈火陸續亮起，街角傳來流浪歌手的吉他聲。
    於飛看著對麵那人囂張又生動的臉，忽然覺得，就這樣啃著雞翅鬥著嘴的夜晚，好像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