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沈弦月契約冰鳳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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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線之上,風卷著碎雪往人領子裏鑽,像有人抓了一把冰碴子從後脖頸灌下去。李卓縮著肩膀,棉襖破口處塞了團幹草勉強擋風,走一步肩頭就抽一下疼,疼得他齜了齜牙又趕緊把表情收回去。
沈弦月走在前麵三步遠的位置,月白衣袍在風雪裏紋絲不動,周身那層極淡的寒屬性靈力自動將雪沫彈開三尺之外。他沒回頭,步子不快不慢,但李卓注意到他每走一段就會稍停半息,等後麵那個一瘸一拐的影子跟上。
兩人沿著寒冰山腰的雪坡往下走了一陣,沈弦月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削得有些碎,但字字清楚:”你剛才說,要找築基材料?”
李卓腳下一頓,很快又跟上,斟酌著措辭:”是。弟子想備著些,萬一用得上呢……”
沈弦月沒接話,又走了十來步才道:”宗門積分能換不少築基輔材,沒必要往這種地方冒險。你才煉氣三層,離築基還遠。不如等一年,年末秘境開放,宗門弟子皆可入內,機緣比這種荒山野嶺靠譜得多。”
李卓在心裏翻了個白眼——煉氣三層,這殼子真是什麼時候都好用。他麵上露出猶豫的神色,低頭揪了揪那件破棉襖的線頭,語氣帶著點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執拗:”弟子就想碰碰運氣,找不到就算了,就當長長見識。秘境那種地方弟子這點修為去了也是給人當墊腳石,倒不如自己在外麵瞎轉悠。”
他又補了一句,聲音放低了些:”萬一真撞上機緣呢?”
沈弦月沉默了片刻。風雪從兩人之間穿過去,把李卓那撮被雪水打濕的碎發吹得貼在額頭上。然後他聽見沈弦月極輕地”嗯”了一聲,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也要去寒潭修煉……順路。”
李卓耷拉著的眼皮底下閃過一絲光,嘴上卻老老實實地”誒”了一聲,不多問也不多謝,隻悶頭跟著走。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前方山穀深處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隆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地麵開始微微震顫,李卓抬頭望去——遠處雪峰頂上大片白茫茫的積雪正沿著山壁傾瀉而下,像一匹崩裂的白布,裹挾著碎石和斷木朝他們所在的山穀湧來。
雪崩。
沈弦月轉身,一把攥住李卓那隻沒受傷的胳膊,力道精準,既沒扯到他肩頭的傷又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拽著他往側旁的山壁方向跑。兩人踩著鬆軟的積雪踉蹌前行,身後轟鳴聲越來越近,碎雪沫子已經撲到了後背上,李卓甚至能感覺到那股裹挾著寒氣的推力把自己往前推。
沈弦月腳下一轉,帶著他斜插進山壁上一道被積雪半掩的裂隙。兩人剛擠進去,鋪天蓋地的雪浪就從外麵轟然砸過,震得整麵石壁嗡嗡作響,碎雪從縫隙頂端灌下來,灌了李卓一脖子。
他打了個哆嗦,把脖子裏的雪往外掏,糯米從他懷裏探出腦袋”啾”了一聲,抖了抖耳朵上沾的雪沫。
沈弦月已經摸出了夜明石,微弱的暖光映著粗糙的洞壁。這道裂隙比想象中深得多,往裏走了十幾步,洞壁從粗糙的岩麵變成了光滑的石壁,像是被水流或者別的什麼東西長年打磨過。沈弦月走得很慢,指尖時不時碰一下洞壁,感知靈力的殘留痕跡。
又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前方石壁忽然無聲無息地向兩側滑開,露出一道漆黑的門洞,門洞邊緣刻著極古老的符文,已被歲月磨得幾乎看不清楚了。
沈弦月從儲物袋裏摸出一隻木質傀儡丟進去。傀儡轉了兩圈,四肢健全地走了回來。他收回傀儡,側頭看了李卓一眼。
”進去。”
門後是一方嵌在山腹深處的石室,穹頂極高,穹窿處嵌著幾顆不知名的瑩藍礦石,發出柔和冷光,照亮了整片空間。
石室中央臥著一汪寒潭,潭水幽藍如墨玉,水麵浮著大片藍心蓮,白瓣藍蕊,層層疊疊鋪滿了半個潭麵。而正中央那一片蓮叢之中,有一朵格外奪目的蓮花,藍白交融處泛著細碎的星光似的靈光,比周圍的藍心蓮大了數倍,靈氣濃鬱得凝成薄霧,在花瓣表麵緩緩流轉。
糯米從李卓懷裏探出腦袋,圓眼睛一看見那朵藍白蓮花就亮了。
”啾!啾啾啾啾!”
它在李卓懷裏瘋狂撲騰,小爪子扒著他的衣襟往上爬,肉嘟嘟的爪尖踩在他鎖骨上,腦袋一點一點朝潭中央那朵蓮花使勁。
李卓按住它的**:”別動。”
糯米回頭瞪了他一眼,然後改用兩隻小爪子捧著他的下巴,用那種隻有他倆聽得見的細微氣音說:”好東西!小卓,快拿!那個花,好大一朵!我聞著就覺得吃了能變厲害!”
李卓麵不改色,把它按回懷裏,抬頭時正好對上沈弦月的視線。這位師兄正垂眸看著糯米,目光裏多了些淡淡的端詳——方才糯米那通撲騰太明顯了,想裝沒看見都難。
李卓心裏暗道一聲要糟,但沈弦月隻是多看了糯米兩眼,什麼也沒問。修行界見過識廣的人多了去了,一隻對靈材有反應的小靈獸還不至於讓人起什麼深究的心思。
”看來這東西不一般。”沈弦月收回目光,語氣淡淡的,尾音卻比方才軟了那麼一絲,不知道是因為那朵蓮還是因為糯米那副饞樣。
李卓捏了捏糯米耳朵尖,低聲道:”雖說沒到寒潭,但這滿池子藍心蓮,也不算白跑一趟。”
糯米從他肩上探出半個身子,小爪子指著潭中央那朵藍白蓮花,然後回頭用那種”我看透你”的眼神瞪著李卓,氣音又細又急:”那個真的特別好!你拿那個!我保證你吃了能漲修為!你再不拿我可自己下去撈了!”
李卓把它整隻拎起來塞進衣襟裏,攏緊領口:”閉嘴,回去給你加肉。”
”三塊!”
”兩塊半。”
”……成交。但那個哥哥真好看。”糯米從他領口邊緣擠出半邊臉,圓眼睛滴溜溜望著沈弦月的側影,”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好看。”
李卓麵無表情地把它的腦袋按回去。
就在這時,一聲清唳驟然劃破石室的寂靜。寒潭邊的冰霧中猛地衝出一道瑩藍身影——通體覆著冰晶般的翎羽,每一片羽毛都泛著冷冽如霜的光澤,尾羽掃過水麵,濺起的水珠還沒落下就凝成了細小的冰珠子叮叮當當砸在潭麵上。它翼展約莫一丈有餘,金藍色的鳳眸居高臨下地鎖定闖入者,尖喙發出低沉警告的鳴叫。
冰鳳凰。寒潭守護靈獸。
它歪了歪頭,打量著兩個不速之客,翅尖一振,數十道細碎冰刃便朝兩人激射而來,速度快得在空中劃出白線。
”小心。”沈弦月伸手將李卓拉到身後,指尖凝出一麵薄薄靈力屏障,冰刃撞在上麵噼裏啪啦碎成冰屑,落了滿地。
”你帶它躲後麵,我來。”沈弦月擋在前麵,語氣聽不出什麼波瀾,但背脊的線條繃得筆直。
李卓二話不說抱著糯米退到石室角落的一塊大石頭後麵蹲下。糯米從他懷裏探出頭,不幹了,小短腿一蹬就要往外蹦,對著冰鳳凰的方向”吱吱”叫,圓眼睛瞪得溜圓,小身子繃得像顆即將出膛的毛球。
李卓一把撈回來捂住:”別鬧,打不過。”
糯米被他兜在掌心裏掙紮了兩下,然後忽然不動了。它仰起小腦袋,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盯著李卓看了兩息,氣音壓得更低更細:”你裝。你明明煉氣七層了,還裝得跟弱雞似的。”
李卓捂住它的嘴:”閉嘴。”
糯米從指縫裏露出半隻眼睛,嘴被捂住了還不消停,聲音悶悶地從掌心裏鑽出來:”我不!你讓我裝慫可以,但你得加肉。你不加我就自己蹦出去把那個鳳凰引過來,看你還裝不裝。”
”……加。”
”三塊。”
”兩塊半,愛要不要。”
”……行叭。”糯米縮回他懷裏,窩成一團,小爪子指了指遠處正與冰鳳凰對峙的沈弦月,又補了一句,”不過那個哥哥真好看。”
李卓沒理它。他蹲在石縫後麵,看似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實則眼珠跟著冰鳳凰的動作轉了好幾圈——這鳥的修為在築基中期靠上,比沈弦月低一截,但守在這靈潭上千年,地利加成不容小覷。沈弦月要是硬打也能贏,但免不了傷著這滿池子藍心蓮。
冰鳳凰攻勢越來越猛,雙翼連振,冰刃如雨。沈弦月站在原地沒挪步,指尖凝盾穩穩接下每一輪攻擊,既不反擊也不退讓,就那樣立著。月白衣袍被寒氣吹得獵獵翻飛,可他神色始終平靜,金藍色鳳眸中的凶戾撞進他那雙清冷如寒潭的眼睛裏,像石子沉水,激不起半分波瀾。
他等了一輪攻勢間隙,忽然出聲,聲音不高,但極穩:”此潭靈物乃天地機緣,你我相爭,毀的卻是這千年寒潭靈脈。”
冰鳳凰的攻擊頓了一瞬。
沈弦月繼續道:”我等並非強取豪奪之人,隻取所需助修行,不會毀這寒潭靈地,更不會傷你。”
冰鳳凰仿若未聞,但翅尖凝出的下一輪冰刃明顯遲疑了半拍。雙翼一收,周身寒氣驟盛,鳳眸中金藍光芒閃爍不定,尖喙間開始凝聚一枚湛藍冰球,氣勢比方才的任何一輪攻擊都強上數倍。
就在這時候,糯米從李卓懷裏竄了出去。
李卓伸手沒撈住,眼睜睜看著那團白毛球一路從石縫後麵滾出去,四隻小短腿踩在結了薄冰的潭岸上搖搖晃晃,滑了兩步又穩住,然後仰起腦袋對著冰鳳凰”啾啾啾”叫了一串。叫完又回頭朝潭中央那朵藍白蓮花努了努嘴,小爪子一指一劃的,活像個急得跳腳的調解員。
冰鳳凰低頭看了一眼腳邊這隻白絨絨的小東西,口中凝聚的湛藍冰球頓了頓,沒放出來。
沈弦月垂眸看了看糯米,眉梢微微動了一下——極輕微,像是沒想到這隻小東西還真敢往前衝。他彎腰,伸手輕輕在糯米腦袋上拍了兩下,動作生澀,顯然平時不怎麼摸小動物,但力道極輕。
然後他掌心攤開,一縷冰藍色靈力探向潭中央,將那朵藍白蓮花托起,緩緩浮至半空。蓮心溢出一圈一圈純淨的靈氣波動,所過之處石室中的寒氣被蕩滌了幾分,連潭岸邊幾株凍僵的藍心蓮都微微舒展了花瓣。
沈弦月望著冰鳳凰,聲音比方才又輕了幾分:”你守此潭千年,靈脈日漸枯竭,即便護著這朵蓮,也難阻靈氣消散。”
冰鳳凰鳳眸微動。
”我修水靈根,覺醒了變異冰靈根,可助滋養潭中靈脈。若你願隨我,我以道心起誓——日後必尋極寒靈地助你修行,助你突破神獸桎梏,更護這寒潭靈脈不絕。”
石室裏安靜了很久。隻有寒潭水麵偶爾泛起細微波紋,那朵藍白蓮花懸在半空緩緩旋轉,蓮心靈光如水紋擴散。
冰鳳凰終於收攏雙翼,落在潭中一塊凸出的冰石上。它低頭,用喙輕輕碰了碰腳邊一株被凍僵的藍心蓮,那蓮瓣早已枯卷發黑,顯然時日已久。鳳眸中金藍光芒閃爍,李卓蹲在石縫後麵,看見它眼底那層凶戾的薄殼正在一點點碎裂。
沈弦月緩緩上前一步,指尖凝出一縷溫和的水冰靈力,輕輕拂過那株凍僵的藍心蓮。枯卷的花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開來,重新泛起淡淡的瑩藍光澤,枝莖挺直,恢複了生機。
冰鳳凰猛地抬眸,眼中的戾氣又散去幾分。
沈弦月走到它麵前,掌心的藍白蓮花飄至冰鳳凰身前,懸停在它喙前三寸的位置。”此蓮與你同源,留於你身側,可助穩固靈識。本就不是要取走。”
冰鳳凰遲疑了數息,終於微微低頭,用喙尖輕輕碰了一下蓮花。蓮心溢出一縷精純靈氣順著喙尖流入它體內,它周身那層寒氣肉眼可見地柔和了幾分,原本繃緊的羽翼也慢慢鬆開。
它仰頭發出一聲悠長清唳,鳳眸中金藍光芒穩定下來,看著沈弦月的目光裏多了幾分無法言說的東西——千年孤獨守著一池寒潭,終於有人聽懂了它。
沈弦月抬手,掌心浮出一枚淡金色的契約法印,紋路古樸繁複,層層嵌套。”天地為證,道心為鑒。今沈弦月,願與冰鳳靈獸結平等共生之契——無主仆之分,無奴役之念,福禍與共,機緣共享。若違此誓,神魂俱滅,道心盡毀。”
契約靈光飄向冰鳳凰,懸在它的眉心前方。冰鳳凰仰頭,發出一聲低而綿長的鳴叫,金藍鳳眸凝視著沈弦月,然後眉心溢出一縷神獸本源靈識,主動觸向那枚契約陣圖。
金藍靈光轟然交融。整座石室的靈氣驟然翻湧,寒潭水麵掀起層層漣漪,那朵藍白蓮花在半空中急劇旋轉,蓮心的靈光暴漲又收斂,最終化作一抹藍白交織的光點,沒入冰鳳凰的眉心。
冰鳳凰周身的冰屑化作瑩藍光芒融入羽翼,原本略顯粗糙的冰羽變得潤澤通透,每一片翎羽邊緣都泛著細碎的星光。尾羽末端生出三根更長的冰晶翎羽,展開時如三柄冰刃,流光溢彩——神獸威嚴在這一刻徹底顯現,築基中期巔峰的修為氣息沉穩地鋪展開來,帶著靈獸與生俱來的壓迫感。
沈弦月與它之間多了一層心神相連的聯係。他感知到對方識海中傳來的信息——千年前這方寒潭曾是上古靈脈的一處節點,冰鳳凰從一枚冰晶卵中孵化於此,守護靈脈直至靈脈日漸枯竭。它的修為停滯在築基中期巔峰再難寸進,因靈脈之力已不足以支撐它突破金丹。
一道清越的聲音同時在沈弦月識海和石室中響起,帶著幾分少女的清透和歲月沉澱的悠遠:”你方才說的,可作數?”
沈弦月微微一怔。他對麵的冰鳳凰——或者說,霜梧——歪了歪頭,鳳眸中帶著審視,那聲音正是從它那裏來的。
”自然是作數的。”沈弦月答道。
霜梧收了收翅膀,聲音裏帶著一絲極淡的滿意:”那便好。我守了一千三百年,你也算頭一個跟我講道理的。前麵來的幾個,不是想奪蓮就是想抽我的翎羽,都被我凍成了冰雕扔出去了。”
李卓蹲在石頭後麵,聽到那句”凍成冰雕扔出去”,默默把肩膀縮了縮。糯米從他懷裏探出頭來,對著霜梧”啾”了一聲。
霜梧低頭看向糯米,鳳眸眯了眯:”這小東西……有幾分意思。靈識未全開,但根骨不差,像是被什麼東西封著底子。”
李卓心裏一緊。糯米自己倒是不覺,小爪子扒著石頭邊緣,仰頭朝霜梧”啾啾啾”叫了好幾聲,像是在跟對方打招呼。霜梧用喙尖點了點它的腦門,糯米被碰得往後仰了仰,然後”啾”得更歡了。
沈弦月收攏靈力,轉過身看向石縫後麵的李卓,語氣恢複了一貫的清淡:”出來吧,沒事了。”
李卓從石頭後麵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走到潭邊。他看了看滿池子藍心蓮,又看了看霜梧,猶豫了片刻,然後伸手摘了三朵普通藍心蓮,小心翼翼地根須完整地采下來,用布包好揣進懷裏。
沈弦月看了他一眼:”你不想留著那朵?冰魄蓮對你也有用處。”
李卓擺手:”弟子才煉氣三層,用不上這麼好的東西。這幾朵藍心蓮夠用了,能煉築基丹的輔材就行。”他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傻氣,”師兄你要是築基成功了,以後修為更高,弟子遇到什麼危險還能指望你罩著,對不對?”
沈弦月看著他那副”我撿了芝麻就滿足了”的樣子,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他從袖中摸出一枚儲物袋遞過來,袋子鼓鼓囊囊的。
”這是我攢積分換的一些丹藥,你拿去,幫你穩固修為。等出去了,我再幫你找些適合煉氣期的材料。”
李卓雙手接過儲物袋,打開掃了一眼——裏麵整整齊齊碼著小玉瓶,貼著標簽,聚氣丹、培元散、洗髓液,都是煉氣期用得上的好東西。他仰頭朝沈弦月笑,笑意從眼底透出來,整個人顯得又軟又乖:”謝謝師兄。”
他話音還沒落,糯米已經從他肩上蹦了出去,四隻小短腿一蹬一蹬,精準落在沈弦月懷裏,一腦袋紮進人家胸口窩成一團白毛球,舒服得直眯眼。
李卓:”……”
沈弦月低頭看著懷裏突然多出來的一團,手指懸在半空,似乎不知道該往哪兒放。霜梧偏頭看了看,發出一聲低低的、含著笑意的清鳴。
糯米在沈弦月懷裏翻了個身,四隻爪子朝天,露出粉色的肚皮,”啾”了一聲,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李卓深吸了一口氣,走過去把糯米拎起來。糯米四隻小爪子死死扒住沈弦月的衣襟,紋絲不動,圓眼睛睜開來盯著他,氣音細得像蚊子哼:”我不走。這個哥哥懷裏比你暖和。”
”你放屁,他渾身都是冰係靈力,哪裏暖和了。”
”但他的臉好看啊。”
李卓麵無表情地看著它,沉默了足足三息,放棄了。
沈弦月垂著眼看了看懷裏縮著的那團白絨絨,又看了看李卓那張寫滿了”我沒臉看了”的臉,唇角極其細微地彎了一下。那弧度極淺,淺到李卓差點以為是寒潭水光映出來的錯覺,但他看見了。
霜梧從冰石上展翅而起,落在沈弦月身側,聲音在識海中又響起來:”走了,帶你們出去。這裏麵彎彎繞繞的,你們自己走不出去。”
沈弦月點頭,抬步朝石室深處另一條通道走去。霜梧踱步跟上,尾羽在地麵掃過,留下一道細碎的冰晶痕跡。
李卓歎了口氣,跟在後麵。糯米窩在沈弦月懷裏,從月白衣袍的縫隙裏探出半隻耳朵尖,抖了抖,又縮回去了。
石室外,雪已經停了。暮色將雪原染成淺橘色,天際線處群山連綿起伏,雪峰頂上浮著最後一點金紅色的光。霜梧雙翼展開,瑩藍與銀白交織的羽翼在暮光中流轉著細碎的光。沈弦月躍上它的脊背,李卓猶豫了一下也跟著爬了上去,坐在他身後,中間隔著糯米那團揣著手腳呼呼大睡的白毛球。
霜梧清鳴一聲,雙翼一振,騰空而起。寒風撲麵而來,雪沫被翅尖掀起的風卷著往後飛去,腳下整片寒冰山群在暮色中漸漸縮小成一片連綿的白。李卓眯著眼,看見遠處青雲宗的方向有山峰微微泛著青灰色的輪廓,隱在雲海之間。
儲物袋裏的藍心蓮隔著衣料傳來微涼觸感。糯米在沈弦月懷裏翻了個身,砸了咂嘴。
李卓垂下眼,嘴角壓著那點弧度。盤算著回去之後,煉丹爐的火候,材料的配比,還有鴻蒙璽裏那些篆文可能藏著的信息——但此刻風很大,雪很白,前麵那道月白衣袍被風貼著脊背吹出流暢的線條,糯米窩在人家懷裏睡得打小呼嚕,倒也不急著想那麼多。
霜梧的聲音從識海裏傳過來,帶著點促狹的笑意:”坐穩了,小師弟。你那隻靈獸的底子不錯,改天我跟它說說話,興許能幫它把那層封著的東西解開。”
李卓一怔:”封著的東西?”
”嗯哼。它自己大概都不知道。不過不急,慢慢來。”霜梧振翅,朝青雲宗的方向飛去,”先回去把你們的丹藥煉了再說。”
風從耳邊掠過,寒冰山在身後越來越遠。李卓低頭看了看沈弦月懷裏那團睡得四仰八叉的糯米,又在心裏默默歎了口氣,然後收了收被風吹散的衣襟,把臉埋進領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