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寒冰山遇險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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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了寒冰山的任務之後,李卓把任務玉簡往懷裏一揣,扭頭就去外門集市挑了匹最不起眼的靈馬。那馬毛色灰撲撲的,跟泥地裏打了滾似的,瘦得肋骨都能數出來,嘴角還掛著一縷幹草渣子。
    賣馬的弟子見他挑這匹,眼神跟看傻子差不多,李卓麵不改色付了錢,翻身上馬,韁繩一抖,晃晃悠悠出了宗門。
    他刻意避開了內門弟子常走的雲道,繞的是山腳底下那條蜿蜒土路。馬蹄踩在碎石上咯噔咯噔響,李卓整個人縮在馬背上,攏著袖子,乍一看跟趕集的鄉下小子沒兩樣。
    糯米從衣襟裏探出腦袋,鼻子抽了兩下,被路邊的塵土嗆得打了個噴嚏,縮回去又探出來,反複幾回,最後幹脆把整顆腦袋埋進他懷裏,隻留兩隻耳朵尖在外麵。
    路上十五天,穿密林、翻荒山、過溪澗。李卓沒動用一絲靈力催馬,全靠馬力硬趕。餓了啃幹餅子,餅子硬得能當暗器使,泡在水裏泡軟了再嚼;夜裏找山洞蜷著睡,糯米窩在他頸窩裏,毛茸茸一團,倒比被子暖和。
    到了寒冰山腳下,氣溫驟降。呼出的氣凝成白霧,睫毛上很快掛了一層細霜。李卓把從外門淘來的舊棉襖翻出來套上,裹得厚墩墩的,活像個移動的棉被卷。糯米倒是精神了,從領口探出腦袋,圓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漫山遍野的白霜,小爪子扒著他的衣領,興奮地”啾啾”叫了兩聲。
    寒冰山遠比任務玉簡裏寫的要荒僻。參天古木枝椏交錯,遮天蔽日,地麵覆著厚厚一層冰碴,踩上去嘎吱嘎吱響。越往裏走,樹木越枯,枝幹上掛滿冰淩,風一吹叮叮當當撞在一起,跟掛了一樹碎玻璃似的。潭水幽黑如墨,水麵騰著絲絲寒霧,連岸邊的石頭都凍得發藍,泛著瓷器似的冷光。
    李卓沿玉簡標注的方向往潭心方向摸,糯米忽然在懷裏躁動起來,小爪子扒著他的衣襟,發出一連串急促的”啾啾啾”。李卓腳步頓住,蹲在一叢半人高的枯草後麵,撥開草葉往深處看。
    潭邊青石上盤著三條水缸粗的冰紋巨蟒。鱗甲泛著冷硬的藍光,每一片都有巴掌大,疊在一起像鑄鐵甲片。蟒身纏在石頭上緩緩蠕動,信子吐動間噴出白霧,霧落在地麵便凝成薄冰。三條的氣息都在煉氣七層。
    潭中央凸起一塊石台,台上還盤著一條更大的。體長足有一丈多,頭頂鼓起一個暗紅色的肉冠,周身寒氣凝成了實質,裹著一層薄薄的霜甲。氣息逼近煉氣八層。
    李卓緩緩把草葉合攏,蹲在原地沒動。
    任務玉簡上寫的明明是”低階冰鱗蛇出沒,煉氣初期弟子可勝任”。眼前這幾條玩意兒,隨便一條都能把煉氣三層的所謂”初期弟子”當零嘴嚼了。
    宗門底下有人篡改了任務信息。把高階妖獸清剿的任務包裝成輕鬆雜務,騙普通內門弟子來送死,試探妖獸的虛實和底細。
    李卓蹲在草後麵,腦子轉了兩圈,把可能的幕後操盤手過了一遍。任務堂管事有嫌疑,但以他剛到內門的資曆,得罪誰都不至於被人這麼惦記。更大的可能是這任務本來掛的就是高階妖獸,被人改了描述和賞金,等著哪個倒黴蛋上鉤——而他恰好是那個倒黴蛋。
    糯米在他懷裏縮成一團,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四隻小爪子緊緊扣著他的衣襟,一聲都不敢叫了。
    李卓伸手隔著衣料輕輕按了按它,示意它安靜。他慢慢往後挪,腳尖一寸一寸後移,石板上的冰碴被鞋底碾碎,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最外側那條巨蟒猛地昂起頭,猩紅的豎瞳驟然鎖定了他藏身的方向。
    李卓心一沉,腳下一蹬翻身往側麵滾了出去。蟒身帶著腥風擦著他方才蹲的地方掃過來,一截枯樹被攔腰拍斷,碎木屑飛濺。
    巨蟒速度極快,龐大的身軀在冰麵上滑行順暢,眨眼便追到他麵前。李卓側身再滾,肩頭被蟒尾掃中,棉襖撕裂了一道口子,碎棉絮和血絲一起飛出來。他整個人擦著冰麵滑出去老遠,臉側的皮肉磨出火辣辣的熱度,站起來時左肩沉了一下,骨頭錯位的悶痛直竄腦門。
    他一隻手撐著地麵爬起來,右手指尖已經摸向了丹田深處那枚鴻蒙璽。靈力在經脈裏湧動蓄勢,煉氣七層的氣息再也壓不住,要從骨縫裏爆出來。
    就在這個當口——
    一道冰寒到極致的靈力驟然炸開。
    周遭空氣瞬間凝固,連巨蟒撲來的腥風都被凍在半空,變成一串細密的白霜碎末,紛紛揚揚往下落。李卓被那股靈力餘波掃到,渾身汗毛倒豎,蓄了一半的靈力硬生生按回去,指尖離開丹田,重新**地垂下來。
    一道素白身影自林間樹梢翩然落下,衣袂輕揚,靴底落在潭邊一塊突出的巨石上時,石麵霎時覆了一層薄冰。
    沈弦月。
    時隔一年再見,這人身形比飛舟上時更挺拔了些。月白內門核心弟子的衣袍,領口和袖口繡著細碎的冰紋銀線,腰間懸著一枚半透明的玄冰令,周身氣息清冽如霜,站那兒像一柄從冰窖裏抽出來的劍。眉眼依舊淡漠,睫毛上覆著一層極淡的霜氣,薄唇抿成一條線,垂眸掃過那幾條巨蟒時,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李卓趴在地上,死死低著頭,把臉埋在碎冰和枯草裏,肩膀微微發顫。他賭沈弦月不會多看他一個狼狽的普通弟子第二眼。指尖攥緊了掌心,把方才差點湧出來的靈力波動徹底壓死,重新封回經脈深處。
    沈弦月確實沒有多看他。這人出手利落得不像話——抬手撚訣,指尖冰藍色靈力流轉,半空瞬間凝出無數寸許長的細冰棱,密密麻麻懸停,棱尖齊齊對準潭邊那三條巨蟒。
    下一秒,冰棱如暴雨傾瀉,速度快到隻剩白線殘影。最前麵那條巨蟒還沒來得及昂首,七寸處已經被七八根冰棱貫穿,寒氣順著傷口瘋狂灌入,蟒身從頭部開始迅速結冰,藍灰色的冰層沿著鱗片縫隙蔓延,眨眼間整條蟒成了硬邦邦的冰坨子。
    另外兩條嘶吼著撲來,沈弦月腳步紋絲不動,手腕輕轉,周身寒氣暴漲。他腳下那塊巨石周圍的地麵瞬間結出厚厚一層冰層,範圍極廣,將兩條巨蟒遊來的方向封得死死的。蟒身撞在冰壁上,撞得碎冰四濺,可冰層剛裂一條縫就又凝出新的,越凍越厚,把兩條蟒裹在中間動彈不得。
    潭心那條蟒王暴怒,昂起頭噴出一道粗壯的冰柱。沈弦月眉峰微蹙,掌心凝出一麵薄薄冰盾,輕飄飄往上一抬,冰柱撞在盾麵上發出刺耳的崩裂聲,碎成漫天冰屑。緊接著他屈指一彈,一道極細的寒光破空而出,精確洞穿蟒王頭頂那顆肉冠,直貫顱腦。
    蟒王龐大的身軀僵了一瞬,然後轟然砸落在潭麵上,濺起一人高的水花。水麵翻滾了幾下,很快平靜下來,那具蟒屍漂浮在幽黑的潭水中,慢慢被自身的寒氣凍成了一座小型冰丘。
    從出手到結束,半柱香都不到。
    沈弦月收回靈力,周身寒氣緩緩收斂。他站在巨石上,垂眸掃了一眼滿地碎冰和蟒屍,然後目光落到了李卓身上。
    李卓趴在地上,一隻胳膊撐著身子半坐起來。他肩頭棉襖裂了道大口子,碎棉絮沾著血跡掛在破口邊緣,臉頰擦傷了一片,滲著細密的血珠子,在凍得發白的皮膚上格外紮眼。他嘴唇凍得發紫,身子控製不住地輕輕發抖,喘出來的氣在冷空氣裏變成一團團白霧。
    沈弦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平淡淡的,沒什麼溫度,也談不上嫌棄或同情,就跟在路邊看見一隻摔了跟頭的野兔似的——看了,記住了,然後大概就忘了。
    李卓把握著分寸,在他收回目光之前撐起身子,艱難地挪了挪位置,朝他的方向拱了拱手。他故意用受傷那隻胳膊行禮,手抬到一半就疼得顫了一下,又硬撐住沒放下來。
    ”弟……弟子李卓,多謝師兄救命之恩。”聲音發顫,凍得牙齒輕輕磕碰,但咬字還算清楚,”弟子不知此地如此凶險,若不是師兄出手……”他咽了咽喉嚨,沒說下去,垂下頭,額前的碎發遮住大半張臉。
    沈弦月沒說話,也沒有要走的跡象。他就那麼站在巨石上,衣袂被風微微拂動,像一尊落了霜的玉像。
    李卓在心裏掂了掂火候——差不多了,該把戲做足。他咬了咬下唇,抬起眼,目光裏帶著恰到好處的懇切和無措,眼眶微微泛紅但沒讓眼淚掉下來,看著像是拚命撐住不在師兄麵前丟人的樣子。
    ”師兄……弟子這次來除了任務,還想尋一味藍心蓮。這靈材對弟子……對弟子確實緊要,可此處太過凶險,弟子這點修為……”他低下頭,手指攥緊了衣角,棉襖破口處滲出的血跡在指縫間蹭開一抹暗紅,”弟子實在沒有別的辦法。求師兄幫幫忙,若能找到藍心蓮,弟子日後攢了貢獻點定好好報答,絕不敢忘師兄恩情。”
    他說完又抬起眼,巴巴地望了沈弦月一眼,像隻受了傷的幼犬可憐兮兮地仰頭看人,目光裏全是期盼又不敢過分強求的忐忑。
    沈弦月垂著眼,那張清冷的麵孔上終於有了一絲極細微的鬆動——也談不上鬆動,就是看他的時間比方才長了一息。
    沉默了幾息,這人終於開了口。聲音低而清冽,像是冰珠子撞在玉盤上:”藍心蓮長在潭底寒泉湧出處,你下去也采不到。”
    李卓愣了一下,嘴唇微張,眼神裏恰到好處地浮起茫然和失落。
    沈弦月已經跳下巨石,靴底落在冰麵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他往潭邊走了兩步,頭也沒回,但李卓聽見他用那種淡得幾乎聽不出情緒的語調說了句:”在這兒等著。”
    李卓”嗯”了一聲,聲音糯糯的,帶著鼻音,活像一個被嚇壞了又被大哥哥安撫住的小可憐。
    沈弦月走到潭邊,抬袖拂開水麵那層薄薄浮冰,冰藍色靈力凝於指尖往水中一探。潭水被他的靈力逼開一道通路,幽黑的潭底隱約可見一片雪白色的光芒——是藍心蓮的花叢,白瓣藍蕊,在深水寒泉中靜靜綻放。他精準地摘了一朵,連著一小截根須,其餘完好的蓮花一根沒碰。
    整個過程幹淨利落,花瓣上甚至沒沾一滴水。他直起身轉回來,將那朵藍心蓮隨手遞給李卓。
    ”拿著,走。”
    李卓雙手接過那朵蓮花,指尖碰到花瓣時整個人微微顫了一下。他仰起臉看著沈弦月,眼底那層水汽終於沒兜住,一滴淚沿著凍紅的臉頰滑下來,又被他自己飛快地抬手抹掉了。
    ”謝師兄……”他聲音哽了一下,把那朵藍心蓮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裏,貼著心口的位置放好,”真的……太謝謝師兄了。”
    沈弦月已經轉身朝林間走去,腳步聲輕輕踩在冰碴上。
    李卓抹了抹臉,起身跟上去。他每一步都走得有些踉蹌,肩頭的傷讓他半邊身子不太使喚,但他咬牙忍著,悶頭跟在沈弦月身後三步遠的位置,不多靠近也不掉隊。
    糯米從他衣襟裏探出半個腦袋,鼻尖上沾著一縷藍心蓮花瓣殘留的淡香,圓眼睛濕漉漉地看了看前麵那道月白背影,又仰頭看了看李卓的臉,然後小聲”啾”了一下。
    李卓低頭,嘴唇微動,用隻有糯米能聽見的氣音說:”別叫。”
    糯米縮回腦袋。
    寒冰山的風吹過林梢,卷著碎雪和冰晶。李卓走在沈弦月身後的雪地上,左邊肩頭一陣一陣跳著疼,懷裏的藍心蓮隔著衣料傳來極淡的涼意。
    他垂著眼,嘴角壓著那點弧度,步子依舊是踉蹌的、吃力的、配得上一個煉氣三層的內門普通弟子該有的樣子。
    心裏已經在盤算回去之後煉丹的配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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