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城的光影，從來割裂分明。
    日光堪堪穿透殘破樓宇，照亮街巷中央，成全蘇晚白衣渡世的溫柔悲憫；而斷牆夾縫、廢墟死角、樓宇背光處，永遠沉澱著化不開的濃黑陰影，藏著這座廢城不為人知的另一麵，也藏著獨行於世的夜璃。
    自濁潮傾覆落霞城那日起，這座城的光明屬於蘇晚，黑暗便屬於夜璃。
    牆體崩塌的樓閣底層，暗影層層堆疊，幾乎凝成實質。黑衣少女靜立其間，周身氣息與周遭濁息相融，淡到極致，若無刻意探查，即便修為高深之人，也難以捕捉她的存在。夜璃一身剪裁冷峭的黑衣，衣擺繡著細碎無光的暗紋，長發盡數束起，露出線條清冷鋒利的下頜，眉眼偏淡，瞳色偏淺，看向世間萬物時，沒有情緒，沒有溫度，隻剩一片漠然疏離。
    她是惡鬼道本源持有者，天生馭使暗影之力，生於世間夾縫，長於世人唾棄。
    世人修道，求光明、守善心、親生機、避陰邪，可她修暗影、馭戾氣、納濁息，生來便站在俗世正道的對立麵。
    城中濁息彌漫不散，無數蝕濁戾氣四散遊離，混雜著百姓受難生出的怨懟、瀕死之人散逸的殘魂碎靈，漂浮在空氣之中。夜璃指尖輕抬，一縷墨色暗影蜿蜒流淌，如同溫順黑蛇，遊走廢墟之間，將散落無根的蝕濁、暴戾戾氣盡數吸納，彙入自身經脈。
    這是她的修行之道，亦是她獨有的生存方式。
    不同於蘇晚依托天地靈植、本源生機溫潤渡生，夜璃的力量本就與蝕濁同源相克。她可以吞噬濁戾壯大自身，暗影之力亦可撕裂濁影、淨化淺層蝕毒，手段利落狠絕，遠比生機靈力殺伐直接。可這份淨化從來無私心善意，隻為煉化濁力，供養自身，僅此而已。
    她無心救人，亦無心禍世。
    可亂世夾縫之中，從不容中立之人。
    每當她出手打散近身濁霧、吸納一地濁息之時，無形之力便會順帶抽吸病患體內瀕死殘靈。那些身中蝕毒、生機耗盡的百姓，本就神魂飄搖、命不久矣，殘靈被暗影之力無意裹挾，生機消散速度便會加快幾分。
    無意之舉，落在幸存者眼中，便是赤裸裸的作惡。
    “又是那個暗影魔女……她又在吸人魂魄。”
    牆角殘破民房之內，幾名裹緊破舊被褥、苟延殘喘的幸存者，壓低聲音低語，眼神恐懼且憎惡，死死盯著陰影之中的黑衣身影。經曆濁潮不死，他們敬畏施救的蘇晚，卻刻骨畏懼獨行的夜璃。
    “蘇仙子拚盡靈力救我們，她躲在暗處吸食生靈，同樣是修行者，心性天差地別。”
    “之前城西一戶人家，老人本來還有一口氣，黑影一過，當場斷氣離世，定是被她抽走神魂了。”
    流言細碎滋生，怨恨層層疊加。短短半月，夜璃已然背負滿城罵名，被殘存修士、逃難百姓一口咬定，是依附濁禍、殘害生靈的邪祟魔女。
    非議入耳，夜璃神色分毫未動。
    世人褒貶，眾生善惡，於她而言，皆是無關風聲。
    她自幼便懂，世間從無公道本心，隻有立場強弱。幼時流落村鎮，生來自帶暗影氣息，便被鄉民視作妖異；稍大一點覺醒惡鬼道靈力，更是被正道宗門圍剿追殺，被俗世百姓扔石驅逐。她不曾害過人，卻從小背負妖邪罪名；不曾作惡事，卻嚐遍世間背叛、冷眼、屠戮。
    最饑餓時，是流民分走她僅剩幹糧；最重傷時，是同道修士背後捅刀，奪她本源碎片換取修行資源。
    經年累月，歲歲如此。
    久而久之，她便不信溫情，不信大義，不信蒼生值得守護。她隻信奉強者為尊，隻守護自身本心，隻在意自己能否活下去。世人不愛她，她便不愛世間；世人欲殺她，她便冷對世人，因果而已。
    夜璃垂眸，看著掌心流轉的墨黑暗影，任由周遭流言入耳，依舊勻速吸納周遭濁戾。城中濁息過重，即便她不去吸納，蝕毒也會吞噬百姓生機，不過是早晚之別。世人寧願怪罪獨行暗影，也不願怪罪天外蝕族，這本就是人間常態。
    她懶得辯解，也不屑辯解。
    忽而，一縷溫潤翠綠生機靈力破空而來，輕輕阻隔了她周遭的濁力流轉。
    蘇晚緩步走到光影交界之處，白衣不染濁塵，立於光明盡頭，望向陰影裏的黑衣少女。她眼底沒有恐懼，隻有不忍，還有一絲明晰的阻攔。方才巷尾一名孩童氣息微弱，夜璃暗影過境，孩童神魂驟然動蕩，瀕死跡象加重，剛好被施救至此的蘇晚盡收眼底。
    “停下。”蘇晚輕聲開口，嗓音溫柔，卻態度堅定，“你吸納濁息便可，不該觸碰生者殘靈，加重百姓苦痛。”
    夜璃抬眼，淺淡瞳眸對上蘇晚悲憫的眼眸，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我吸納此地濁氣，反倒幫你們減少蝕患，世人不知感恩，反倒怪罪於我。如今，你也要攔我？”
    “濁息可納，生靈不可傷。”蘇晚搖頭，掌心生機靈光愈發柔和，卻牢牢鎖住周遭暗影流動軌跡，“城中之人本就蝕毒入骨，求生艱難，每一縷殘靈，皆是一條人命。你借力修行，不該以人命為代價。”
    在蘇晚眼裏，眾生平等，無論貴賤強弱，都有活下去的資格。任何人，都沒有資格隨意掠奪生靈性命，哪怕對方本就瀕臨死亡。
    “性命？”夜璃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周身墨色暗影驟然翻湧，周身寒意陡增，“這世間何曾惜過我的性命？幼時我瀕死挨餓，世人冷眼旁觀；我被追殺剝皮，正道修士快意出手。那時候，沒人惜我的命，沒人護我求生。”
    她向前踏出一步，半邊身子踏出陰影，落入日光之下。眉眼依舊清冷，字句刺骨直白：“眾生不曾善待我，我自然無需善待眾生。我不傷無辜之人，可瀕死之人，本就命不由己。蘇晚，你的善心很貴，但別強加在我身上。”
    一念悲憫渡蒼生，一念冷漠獨善身。
    白衣向善，黑衣向己，兩種截然相反的道心，在光影交界之處正麵相撞。隔閡生根，立場對立，已然無法調和。
    遠處廢墟之上，楚珩三人靜靜觀望全程。
    陸野眉頭緊鎖，偏向蘇晚一方，心底對夜璃心生戒備；厲驍手握長槍，殺伐之力微動，隻辨敵友，不分善惡；楚珩眸光沉靜，看破夜璃眼底深埋的孤苦與傷痕，知曉她並非純粹邪惡，隻是被世間寒涼逼至冷漠。
    善惡邊界，本就混沌難斷。
    未等幾人思緒落地，腳下大地猛然震顫，整片落霞城地底，濁浪轟然翻湧，地脈嘶吼之聲破土而出。比往日濃鬱數倍的黑濁霧氣，瘋狂拱動土層，城中溫度驟降，滅世級別的濁潮，驟然再起。
    私人恩怨，理念爭執，在全城覆滅的危局麵前，轉瞬淪為次要。
    光影對立的兩道少女身形同時一滯，神色盡數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