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六客相逢,風起微塵 第12章醫者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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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風煙暫歇,三人休整兩日,安頓好鎮淵城殘餘守軍,將殘破城防陣法簡單加固妥當,便辭別北疆邊關,一路向南疾馳而去。
按照楚珩推演的地脈軌跡,北境濁息南侵的主幹脈絡,恰好途經南境落霞城。此地曾是南洲腹地最繁華溫潤的城池,依山傍水,晚霞垂落時滿城鎏金,煙火鼎盛,歲歲安寧,故而得名落霞。可當三人跨越千裏山川,踏入南境地界時,昔日盛景早已蕩然無存。
未近城池,荒蕪先至。
沿途良田盡數焦枯,草木朽敗發黑,土地幹裂結塊,空氣中浮動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灰蒙蒙濁氣,沒有北境那般凜冽殺伐,卻藏著更為陰柔纏綿的蝕毒,無聲無息侵蝕著四方生靈。越靠近落霞城,濁息越是濃鬱,天地間的生機愈發稀薄,連飛鳥走獸都絕跡無蹤,隻剩一片死寂籠罩大地。
待三人抵達城下,昔日繁華落霞城,已然淪為一座死寂廢城。
高聳的城門斑駁破損,牆體布滿黑褐色蝕痕,城內樓閣傾頹、街巷斷裂,碎石瓦礫堆積遍地。曾經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的街巷,如今空空蕩蕩,不聞嬉笑,不聞市井喧囂,唯有陰風穿巷,卷起滿地灰塵碎紙,蕭瑟悲涼。
此番景象,與青川鄉的局部災異、鎮淵城的戰火殺伐全然不同。北境是明麵上的血戰廝殺,刀槍相向、生死分明,而落霞城是潤物無聲的沉淪,整座城池被濁潮緩慢浸透,生機一點點被蠶食,溫柔陷落,絕境無聲。
“好重的濁息。”陸野駐足城外,眉頭緊蹙,心底陣陣發沉,“比青川鄉最盛之時還要濃鬱數倍,整座城的地氣,都被蝕毒徹底腐壞了。”
他能清晰感知到,空氣裏無處不在的陰濁之力,順著呼吸滲入肌理,緩慢消磨人身靈韻。尋常凡人身處此地,無需廝殺屠戮,隻需半日,便會生機衰敗、百病纏身。
厲驍手握長槍,眸光冷冽掃過整座廢城,殺伐本能瞬間緊繃。北境的濁潮是洶湧強攻,此地的濁禍是纏綿腐蝕,更為陰毒難纏,暗處不知潛藏多少隱患危機:“城內還有活人,氣息很弱,分布零散。”
久經沙場的感知極為敏銳,他能捕捉到街巷殘屋之中,殘存的微弱生靈氣息,細碎、孱弱、搖搖欲墜。
楚珩抬眸凝望全城,指尖陣紋隱隱微動,快速推演地脈與濁息走勢,神色愈發凝重:“這裏經曆過一場小規模全域濁潮,並非驟然突襲,而是循序漸進浸透全城。城中大半生靈已然罹難,殘存百姓盡數身中深種蝕毒,尋常丹藥、俗世醫術,乃至低階修士的愈合法術,盡數無解。”
蝕淵濁氣最可怖之處,從不是瞬間的屠戮,而是這般溫水煮蛙般的侵蝕。它不毀磚瓦樓閣,隻腐生靈生機,讓人在無盡衰敗、病痛、虛弱中慢慢消亡,熬幹最後一絲氣血,無聲無息歸於塵土。
三人邁步入城,踏過殘破城門,走入滿目瘡痍的街巷。
斷壁殘垣之間,隨處可見蜷縮倒地的百姓。有人麵色青灰、肌膚潰爛,傷口流淌著烏黑膿血,氣息微弱若遊絲;有人四肢無力、雙目失神,癱坐在廢墟之中,靜靜等待生機耗盡;還有無數孩童、老人,無力掙紮,隻能在絕望中低聲喘息,滿眼皆是對死亡的恐懼。
整座城池,儼然一座活生生的人間煉獄。
可就在這無邊死寂與絕望之中,一縷澄澈溫潤的生機,悄然遊走在殘城街巷之間,如同濁世絕境裏唯一的微光,溫柔托舉著將盡的生靈。
循著這縷生機望去,一道素白身影,獨自穿梭在廢墟之間。
女子一身素雅白裙,裙擺沾染塵土汙漬,卻依舊幹淨通透。她身姿纖細單薄,麵容清麗溫婉,眉眼間藏著化不開的悲憫溫柔,正是獨守廢城、以醫渡人的蘇晚。
她身負地道靈植醫仙本源,手握世間最純粹的生機之力,天生與濁戾相克,以靈植養生機,以善心渡蒼生。自落霞城爆發濁潮以來,城中修士大多避禍遠走,醫者盡數束手逃離,唯有她一人,未曾舍棄一城百姓,獨自留守這座絕境廢城。
此時的蘇晚,麵色慘白如紙,唇色毫無血色,眉眼覆著濃重疲憊。連日不休的救治、持續透支的靈力、常年吸納稀釋全城濁毒,早已讓她身心俱疲,身軀損耗極大,可她的腳步從未停歇。
她掌心凝著柔和翠綠靈光,俯身蹲在一名潰爛重傷的孩童身前,指尖輕點,溫潤的生機靈力緩緩渡入孩童體內,撫平潰爛傷口,壓製蔓延蝕毒。另一隻手輕扶身旁一株瀕臨枯死的靈草,自身本源生機源源不斷滋養靈植,催生藥韻,以此煉製解藥,救治傷者。
一地、兩人、一戶,她就這般日複一日、夜複一夜,奔波在殘破街巷的每一個角落。
遇見昏迷衰敗者,她渡靈力穩生機;遇見潰爛傷者,她施術療創傷;遇見絕望等死之人,她溫聲安撫,給予活下去的希望。無人替她分擔,無人與她並肩,偌大落霞城,千萬受難百姓,全憑她一人單薄身軀苦苦支撐。
“蝕毒入骨,尋常藥力無用,隻能以本源生機慢慢剝離。”蘇晚輕聲自語,氣息微微虛浮。
地道生機最是溫和中正,可對抗蝕毒終究是逆天渡生之舉。每一次救治,都意味著她要以自身靈力衝刷患者體內濁戾,間接承接部分災厄濁氣。日積月累,滿城殘毒、萬人業力,層層疊疊壓在她一人身上。
她見過無數人死在眼前,見過鮮活的生命轉瞬衰敗,見過孩童夭折、老者離世、親人離散。日日目睹世間至苦,滿心悲憫幾近透支,可她從未麻木,從未放棄。
世人皆懼濁毒、避禍逃生,唯獨她逆向而行,以微光渡絕境,以溫柔抗黑暗。
“她一個人,守了整座城。”
陸野佇立遠處,靜靜看著那道單薄堅韌的身影,心底五味雜陳。他向來執念人間煙火、敬佩護民之人,北境厲驍以鐵血守山河,而眼前這名女子,以溫柔渡蒼生,兩種堅守,同樣赤誠偉大。
厲驍冷冽的眸光稍稍柔和幾分。他見慣沙場鐵血、以殺止災,第一次見到這般以仁心抗濁禍、以生機渡苦難的方式。無聲治愈、默默堅守,不張揚、不淩厲,卻硬生生在滅世絕境裏,護住了萬千殘命。
楚珩目光沉靜,看透了更深層的本源脈絡:“她身負地道生機本源,是世間最純粹的治愈之力,恰好克製蝕族濁戾。也正因如此,全城殘存濁毒、百姓身上的災厄業力,都在無形中往她身上彙聚,長久下去,她會被無盡黑暗與苦痛徹底拖垮。”
蘇晚的善良從不是軟弱,是明知前路無望、堅守無用,依舊選擇不負蒼生。亂世之中,殺伐易,溫柔難;冷眼易,悲憫難。
殘風穿巷,吹動她單薄的衣袂,女子微微俯身,再度扶起一名倒地的老者,翠綠靈光溫柔流淌,驅散病痛與絕望。
落霞城滿目瘡痍,遍地悲苦,可因為這一抹白衣、這一縷生機,這座瀕臨覆滅的廢城,始終殘留著最後一絲人間溫度,不曾徹底淪為冰冷死寂的濁獄。
隻是三人皆未察覺,在城池最幽暗的廢墟陰影深處,一道黑衣身影靜靜蟄伏,冷眸無聲凝視著街巷間施救的白衣女子,以及遠道而來的三位不速之客。
暗影浮動,戾氣暗藏,新的對峙與糾葛,已然在殘城絕境之中,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