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地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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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昭背著洛隱到了後門那條街的診所。老醫生量了體溫,三十九度一,病毒性流感,需要掛水。
洛隱坐在診所的塑料椅上,手背上紮著針,輸液管裏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走。
他從來沒有掛過水,地下室裏沒有醫生,生了病沈硯之會買藥回來,但不會帶他去診所。
他看著輸液管發呆,忽然問洛昭:“這個要多久?”
“一個多小時。”洛昭坐在旁邊,把校服外套蓋在洛隱腿上,“你睡一覺,好了我叫你。”
洛隱沒有睡覺。他看著診所窗外那條窄巷子,看著梧桐葉一片一片往下落,忽然開口:“陸北辰**媽哭得很厲害。”
洛昭沒說話。他不知道該怎麼接。
他對陸北辰的印象一直停留在“搶他哥的煩人精”上,但剛才在校門口看到的那一幕,讓他心裏堵得慌。
那個人平時笑得那麼燦爛,誰也看不出來他身上壓著這種事。
他想起那天在操場打球,他問陸北辰“球跟誰學的”,陸北辰說“以前在省城,學校有教練”。
當時他沒在意,現在回想起來,“以前”那兩個字底下壓著多少東西。
洛隱又開口了,聲音很輕:“回去的時候,買點橘子。”他頓了頓,“**昨天買的那個,被搶走了。”
洛昭看著他哥。這個人燒到三十九度,手上紮著針,嗓子啞得幾乎說不出話,卻在想陸北辰的媽媽沒有橘子吃了。
但他沒有反駁。他隻是把外套往上拽了拽,蓋住洛隱的肩膀:“知道了。”
掛完水,洛隱的燒退了一些,精神也好了不少。
洛昭又背著他走了一段路,到巷口洛隱堅持自己下來走。洛昭拗不過他,走在他旁邊,隨時準備伸手扶。
路過水果攤的時候,洛昭停了一下。
他稱了幾斤橘子,沒讓老板挑,自己一個一個撿的。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自己挑,可能是覺得,自己挑的橘子比較像陸北辰媽媽昨天買的那些。
到了筒子樓樓下,洛昭抬頭看了一眼四樓那扇窗戶。窗簾拉著,燈亮著,和平時一樣。
但門口堆在走廊裏的編織袋沒有了。走廊幹幹淨淨,幹淨得有點刺眼。
洛隱也看到了。他把披在自己身上的外套脫下來,疊好,放在洛昭手裏:“去還給他。順便把橘子帶上去。”
“你——”
“我自己能上五樓。”洛隱說。
洛昭看著他的眼睛。沒有逞強,隻是很平靜的陳述。
他把橘子拎在手裏,上了四樓。
門虛掩著,門縫裏漏出燈光和沈若瑾斷斷續續的說話聲:“存折被他們拿走了……我明天再去法院問問……”
然後是一個很輕的聲音,“媽,先吃飯。”
洛昭深吸一口氣,敲了門。
陸北辰開的門。他還穿著校服,圍裙係在腰上,手裏拿著一個鍋鏟。
看到門口站著的洛昭,他愣了一下。視線往洛昭身後掃了一下,沒有洛隱。
“我哥讓我來還你衣服。”洛昭把外套遞過去,語氣生硬,“還有這個。”把一袋橘子擱在鞋櫃上。
有幾顆橘子從袋子裏滾出來,散在鞋櫃上,最大的那顆滾到了最邊緣,晃了兩晃被一顆小橘子卡住了。
陸北辰低頭看著那顆橘子,又抬頭看著洛昭。洛昭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看什麼看,不是我買的。是我哥非要——”
“謝謝。”陸北辰說。
洛昭閉上了嘴。兩個人在門口站了幾秒。
屋裏傳來沈若瑾的聲音:“阿辰,誰來了?”
陸北辰回頭應了一句“是同學”,然後轉回來對洛昭說:“你哥燒退了沒?”
“退了。掛了水。”
“那就好。”陸北辰說。他站在門口,手裏還拿著鍋鏟,看起來有點好笑。但他沒有笑,洛昭也沒有。
“你會做飯?”洛昭問。
“不太會。正在學。”陸北辰說,“以前家裏有阿姨。”
以前。洛昭想起陸北辰說的那個“以前”。他忽然問了句連自己都沒想到的話:“你們家欠了多少?”
陸北辰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幾千萬。我爸的公司破產清算,剩下的債我媽一個人擔著。”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道數學題的條件。
“追債的那些人不是**,是法院執行的人。他們不會傷人,但他們會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拿走。”
洛昭沒有說話。他不知道幾千萬是多少。他爸洛國強在工地上幹活,一個月工資四千二。
他算不清楚幾千萬要幹多少年,他隻知道那是他一輩子都還不完的錢。
“我媽說,她已經申請了個人破產。”陸北辰的聲音很輕,“等法院判下來,債務會有一個說法。她讓我別擔心。”
“那你信嗎?”
陸北辰沒有回答。他把鍋鏟換了個手,低頭看著鞋櫃上那一小袋橘子,又抬頭看洛昭。
“洛隱呢?”
“回五樓了。”
“讓他好好休息。流感至少要掛三天水。”陸北辰頓了頓,“明天我陪他去診所。”
“不用你陪。”
“那你也得讓他自己去。”陸北辰說,語氣忽然認真起來,“你攔不住他逞強。”
洛昭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沒法反駁。
然後他三步並兩步上了五樓,聲控燈被他一腳踩亮,把整個樓梯間照得明晃晃的。
回到房間,洛隱已經在地鋪上躺下了。
他換了睡衣,被子拉到脖子,額頭上貼著老太太找出來的退熱貼,還是去年洛昭發燒時用剩下的,藥效大概已經散了大半,但聊勝於無。
洛昭在床邊坐下來,把外套脫了扔在椅子上。
“橘子給他了。”他說,“衣服也還了。”
“嗯。”
洛昭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你不問我他怎麼樣?”
“他怎麼樣?”洛隱順著他的話問。
洛昭想了想,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說陸北辰在做飯,在寫作業,在安慰**。他說陸北辰家欠了幾千萬。他說陸北辰明天還要陪你去診所。
但這些話堵在嗓子裏,一句都出不來。
“還行。”他最後隻說了這兩個字。
洛隱沒有追問。他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裏。過了好一會兒,他說:“洛昭。”
“嗯。”
“如果是你,你會告訴我嗎?”
洛昭愣了一下。他意識到洛隱問的不是“你會不會告訴我你家欠了多少錢”,而是“你會不會讓我知道你有多難”。
他想起今天早上他哥嗓子啞成那樣還跟他說“隻是有點幹”,想起他燒到三十九度才肯承認自己不舒服。
“不會。”他老實說。
“所以他也一樣。”
洛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台燈關了,翻身麵朝牆壁。
月光從防盜網外麵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細密的網格。
四樓那扇窗戶還亮著燈,透過窗簾縫隙漏出一小片暖黃色的光。有人在那個房間裏做飯、寫作業、收拾殘局。
而五樓的人躺在床上,隔著一層水泥板,聽著樓下隱約傳來的鍋鏟聲,過了很久才睡著。
半夜裏洛昭被一陣細微的聲響驚醒。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月光從防盜網外麵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灰色的薄光。
他一時沒反應過來那聲音是什麼,很輕,像是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又像是誰在極力壓著咳嗽,悶在喉嚨裏沒敢咳出來。
他偏過頭,看向地鋪的方向。
地鋪空著。
洛昭一下子清醒了。他撐起上半身,借著月光在房間裏掃了一圈。
然後他看到了人,洛隱沒有躺在地鋪上,他坐在客廳和房間之間的門檻上。
赤著腳,抱著膝蓋,額頭抵在門框上,麵朝漆黑一片的客廳,不知道已經在那裏坐了多久。
睡衣領口鬆垮垮地掛在鎖骨上,後頸露出來的一小截皮膚上覆著一層薄薄的汗光。退熱貼不知道什麼時候蹭掉了,落在他腳邊的地上,邊緣卷起來,黏了一小團灰。
“你怎麼不睡覺坐起來了?”
洛昭掀開被子下了床,走過去。
他自己都沒注意到自己的聲音有多輕,是他自己都陌生的、小心翼翼的輕,像是怕驚醒什麼易碎的東西。
洛隱聽到他的聲音,慢慢轉過頭,仰起臉看他。
月光正好落在他的臉上,把他那張本就精致得過分的臉照得幾乎有些透明。
他的眼睛因為發燒而格外亮,不知道是淚水還是燒出來的水光覆在琥珀色的虹膜上,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兩顆琥珀珠子。
臉頰比平時紅,是發燒燒出來的潮紅,從顴骨蔓延到眼尾。嘴唇幹裂起皮,嘴角微微往下撇著。
不是哭。至少沒有掉眼淚。
隻是眉頭微微蹙著,鼻翼輕輕翕動,下巴抵在膝蓋上,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仰著臉看他的眼神裏帶著一種他從沒見過的委屈。
洛昭蹲下來,和他平視。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怎麼不睡覺?”他又問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輕。
洛隱看著他,好一會兒沒說話。然後他把下巴從膝蓋上抬起來,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帶著發燒時特有的軟糯和鼻音,和他平時那種平穩的、咬字清楚的語調判若兩人。
“難受,睡不著。”
洛昭站起來去客廳倒了一杯熱水,回來的時候洛隱還坐在門檻上,姿勢沒變,隻是把臉轉過來,一直看著他在房間裏走來走去。
他把水杯遞過去,洛隱沒有接。
“不要喝水。”
洛隱看著他,眼睛在月光裏亮亮的,那種亮不是平時清冷疏離的光,是被燒得化開了之後底下終於透出來的、柔軟的東西。
“洛昭。”
“嗯?”
“你真的每天都讓我睡在地鋪上。”
洛昭端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洛隱的語氣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他說完之後沒有移開視線,一直看著洛昭的眼睛。
“我來的第一天,奶奶讓我睡床,你坐在床上不起來。我就想,算了,他大概不太高興,我就先睡地上吧。後來你沒有提,奶奶也沒有提,我就一直睡在地上。”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到最後幾乎隻是氣聲。
“我都生病了,你還是讓我睡地鋪。”
洛昭站在原地,手裏端著那杯熱水,整個人像被人從後腦勺打了一棍。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我不知道”、“我以為你不在意”、“你為什麼不早說”,但這些話在嗓子眼裏轉了一圈,全被他咽回去了。
每一句都像借口。
他確實不知道,但他不知道是因為他從來沒問過。
他以為洛隱不在意,是因為洛隱從來沒有表現出來。而洛隱沒有表現出來,是因為他從來不跟任何人提要求。
這一個月,他心安理得地睡在床上,從來沒有想過,洛隱也許不是不想睡床,也許隻是他哥從來不開口。
罪大惡極。他想不出更準確的詞了。
洛昭把水杯往桌上一放,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然後伸手去推了推洛隱,推得很輕,手掌虛虛地按在他肩膀上。
“你睡床,你睡床。”
洛隱被他推著,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他仰著臉看洛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還蒙著那層水光,但嘴角的弧度變了,不是往下撇了,是抿著,像是在憋著什麼。
委屈還在,但委屈底下好像還有一點別的什麼東西……,是得逞。
洛隱看著洛昭跪在地上手足無措的樣子,看著他睡衣扣子係錯了一顆、頭發翹得亂七八糟、臉上寫滿了心虛和愧疚,忽然覺得這個弟弟有點傻。
他一直在等他開口,等了一個月,等到發燒才終於把這句話說出來。但他說出來了。
“現在讓我睡床了?”
“讓!一直讓!以後都讓!”洛昭的聲音又快又急,像是在怕說慢了一秒洛隱就會反悔,“你上去,現在就去。”
洛隱沒有再說話。他被洛昭扶著站起來,在地上坐太久了腿有些發軟,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
洛昭趕緊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肘,另一隻手撐在他後背上,幾乎是半架半抱地把他弄到了床上。
床上還殘留著洛昭的體溫,被子比他地上那床厚得多,棉花鬆軟。枕頭上有淡淡的洗發水味,是老太太上周剛換的枕套,和他地鋪上那個不太一樣。
他側躺下來,蜷起膝蓋,頭陷進枕頭裏。
洛昭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把他蹬開的被子往上拽了拽,一直拽到他的下巴底下,又拿手背貼了一下他的額頭,還是燙的。
“明天去診所再掛一瓶。”
“嗯。”
“現在就睡。別坐著了。”
“嗯。”
洛昭又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到地鋪邊上,掀開那床薄被子躺了下去。
棉絮硌得他後背不舒服,腳底發涼,他蜷了蜷腿,把校服外套蓋在身上。
床上傳來很輕的一聲鼻息,不是咳嗽,是歎氣。
然後他聽見洛隱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聲音悶悶的,像是隔著棉花傳過來。但在這間安靜的房間裏,他還是聽清楚了。
“以後都讓我睡床?”
洛昭盯著天花板。
“都讓。”
沉默了幾秒。然後床上的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蓋住半張臉,隻露出閉著的眼睛和額頭上那張重新貼好的退熱貼。
“好。”他說。
作者閑話:
“你為什麼要害我?”“害你什麼?”“害我那麼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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