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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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堂課是語文。
王老師站在講台上,手裏端著保溫杯,目光越過鏡框掃了一圈教室:“上節課布置的《嶽陽樓記》背誦,都準備了吧?今天抽查。”
教室裏頓時響起一片翻書的嘩嘩聲,夾雜著幾聲壓低了嗓子的哀嚎。
陸北辰也在翻書,但他翻得心不在焉,眼珠子轉了一圈,湊過來小聲問洛隱:“這篇你學過嗎?”
“學過。”洛隱說。
他的課本是昨天才領的,封皮嶄新,內頁空白,連折痕都沒有。但《嶽陽樓記》他不需要看課本。
王老師的目光在教室裏巡視了一圈,最後落在靠窗最後一排那個安安靜靜坐著的藏青色身影上。
“洛隱同學。”
全班安靜了。
有人在偷偷回頭看新同學的反應,有人低下頭鬆了口氣,抽到了新人,今天自己就安全了。
陸北辰在課桌底下用膝蓋碰了一下洛隱的腿,意思是“別緊張”。
他不知道洛隱說的“學過”是什麼意思,但他本能地做了這個動作。
洛隱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動作不快,右腳在課桌底下輕輕挪了一下,找到一個不壓到腳踝的角度。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把那張過分精致的臉照得幾乎有些透明。
“《嶽陽樓記》,範仲淹。”他說。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不是那種抑揚頓挫的朗誦腔,是一種娓娓道來的敘述。
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節奏不快,但一句接一句,沒有停頓,沒有卡殼。
“慶曆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廢具興……”
他背到“予觀夫巴陵勝狀,在洞庭一湖”的時候,教室裏已經沒有人翻書了。
背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時候,他的聲音微微沉了一點。
不是忘了詞,是這一句他讀過很多遍。
在那個沒有窗戶的房間裏,他有一整套《古文觀止》,是沈硯之買的。
台燈把書頁照得發亮,他坐在書桌前,手指順著字句一行一行劃過。
讀到這一句的時候,他把那一頁折了一個角。
那時候他不知道外麵是什麼樣子,不知道“把酒臨風”是什麼感覺,不知道“春和景明”能看到什麼樣的光。
但這句話他看懂了。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因為擁有什麼而高興,不因為失去什麼而悲傷。
他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所以這句話對他來說是成立的。
他回過神來,繼續背完了最後一句:“微斯人,吾誰與歸?”
教室安靜了兩秒。
然後王老師把保溫杯放在講台上,拍了兩下手。
不是那種敷衍的、禮節性的拍手,是實實在在的、被一個學生驚豔到了的鼓掌。
她教書快二十年了,《嶽陽樓記》聽過無數遍,但這是她第一次聽到有人把“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讀出那種味道。
不是背誦,是理解。像是他真的知道什麼叫不因外物而喜、不因自己而悲。
“很好。”王老師說,“你之前真的沒有上過學?”
“沒有。”洛隱說。
王老師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揮了揮手讓他坐下,轉頭去黑板寫字。
洛隱坐回座位上,把課本翻到下一頁。
他低頭翻書的時候,袖子被什麼輕輕拉了一下。
低頭一看,是陸北辰把一張紙條放在了他桌角。
紙條上隻寫了兩個字:“厲害。”
洛隱看著那兩個字。歪歪扭扭的,豎彎鉤拖得老長,和他門牌上那個端正的行楷判若兩人。
他把紙條折好,放進了筆袋夾層裏。
第二節是數學課。
張老太踩著高跟鞋進來的時候,全班的精神麵貌明顯比語文課更緊繃。
她往講台上一站,目光在教室裏掃了一圈,後排幾個男生的脊背齊刷刷挺直了。
“今天講二次函數的圖像性質。把上節課的作業拿出來,翻到第三十六頁。”
洛隱把數學課本翻開。
第三十六頁,二次函數的圖像。
他翻到那一頁的時候,手停了一下。
書上的函數圖像他看過,收音機裏的教學節目講過函數,但講得太快,講到二次函數的時候他隻來得及聽懂前一半。
後一半他反複聽了好幾遍重播,還是沒有完全弄明白。
他的數學隻自學到初二,二次函數是初三的內容,中間差了一整個學期的知識。
張老太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坐標係,畫了一條拋物線,開始講開口方向、對稱軸、頂點坐標。
粉筆在黑板上嗒嗒地響,她的語速很快,偶爾停下來問一句“明白了沒”,沒人敢說沒明白。
洛隱把筆記本攤開,一板一眼地抄下黑板上的每一個步驟。
他的筆尖在紙上沙沙地移動,手速不快,但每一筆都寫得很認真。
抄到“對稱軸公式:x=-b/2a”的時候,他的筆尖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這個公式是怎麼推導出來的。
收音機裏那個老師隻教了公式,沒教推導。
他想問,但又不知道問誰,張老太正在講台上氣吞山河地講下一道題,根本沒給人留提問的空隙。
他低下頭,在公式旁邊畫了一個問號。問號畫得很小,像是怕被人看到。
“這裏不懂?”陸北辰湊過來,壓低聲音指著他畫問號的地方。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氣聲比音節多,呼出的氣息輕輕掃過洛隱的耳畔。
洛隱微微往後退了半寸,點了點頭。
陸北辰從洛隱手裏抽過筆,在那道公式旁邊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拋物線,一邊畫一邊小聲講:“把這個公式拆開,配個方你就懂了——你看,y=ax²+bx+c,先把a提出來……”
他的筆跡潦草得沒法看,數字和字母擠在一起,但每一步推導都寫得很清楚。
講到第三步的時候他停下來,側頭看洛隱:“這一步懂了嗎?”
洛隱看著那條歪歪扭扭的拋物線,又看了看陸北辰。
“懂了。”他說。
張老太在講台上敲了敲黑板:“後排的,別交頭接耳。”
陸北辰縮回自己的座位,在張老太轉身繼續寫板書的時候,朝洛隱眨了一下眼。
洛隱低下頭,把那條拋物線旁邊配方的步驟重新抄了一遍。這一次他沒有再畫問號。
上午最後一節是體育課。
洛隱的腳踝還沒完全好,提前跟體育老師請了假。
體育老師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姓周,看了看他腳踝上殘留的紅花油痕跡,大筆一揮:“你在旁邊歇著吧,別跑跳。”
洛隱坐在操場邊的花壇上。
花壇裏種著一排矮冬青,被秋風吹得有些發灰,邊緣有幾片落葉卡在枝杈間。
操場另一邊,三班的男生正在做熱身運動,陸北辰站在隊伍中間,做擴胸運動的時候胳膊比別人多抻出去幾分,動作幅度很大,像是渾身有使不完的勁。
他的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曬成淺麥色的小臂,和旁邊那些白生生的男生站在一起,整個人像是打了高光。
洛隱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把口袋裏那顆水煮蛋拿了出來。
蛋殼已經有些碎了,在口袋裏被擠出了好幾道裂紋。
他把蛋殼沿著裂紋一點一點剝開,剝得慢極了,蛋殼碎片攏在手心裏,堆成小小的一撮。
他剛把第一口蛋白放進嘴裏,餘光注意到操場入口有人走進來。
他轉過頭,看到了四班的隊伍。
洛昭走在四班隊伍的最後麵,校服拉鏈敞著,露出裏麵那件黑色T恤。
他的步子邁得懶洋洋的,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午睡的床上被人拖起來,和周圍還在嘰嘰喳喳聊天的同學形成鮮明對比。
但他很快就注意到了花壇邊那個穿藏青色襯衫的身影。
他看到洛隱坐在花壇上,手裏捧著半個剝好的水煮蛋,腳踝在陽光下露出來一小截,淺褐色的藥漬已經蹭得有些花了。
然後他又看到三班的隊伍,那個姓陸的也在。正做著擴胸運動,胳膊掄得比誰都起勁。
他的腳步停下來。
那天在樓梯口的一拳、四樓門口那句“是你”、今天早上被接過去的那顆茶葉蛋,所有畫麵在一秒鍾之內全部湧上來。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走到體育老師旁邊說了句什麼。
體育老師轉頭看了一眼三班的隊伍,說了句“行吧”,吹響了哨子。
“兩班一起上,正好人多熱鬧。先打場籃球熱身。”
周老師把哨子往脖子上一掛,“三班對四班,五個球,自己組隊。”
操場上頓時熱鬧起來。
兩班的男生呼啦啦往籃球場湧,有的開始擼袖子,有的互相拍**膀說“別拖後腿”。
陸北辰站在三班的隊伍裏,已經把校服外套脫了,露出裏麵那件淺灰色的短袖T恤。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腳腕,正準備往場上走,一個聲音從後麵叫住了他。
“喂。”洛昭走到他旁邊,步子邁得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聽說你跟我哥一個班。”
陸北辰轉過頭,看到是洛昭,挑了一下眉毛:“你知道了?”
“我還知道你跟他同桌。”洛昭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
但他說完活動了一下手腕,指節哢哢響了兩聲。
陸北辰看著他的眼睛。
兩個少年的目光在秋天的陽光裏撞在一起,一個懶洋洋的但底下全是刺,一個坦蕩蕩的但寸步不讓。
“那就比比。”陸北辰把校服外套往場邊的長椅上一扔,“誰輸了誰請汽水。”
“誰要你請。”洛昭扭了一下脖子,往球場中央走去。
他在三秒區附近接到了球。
陸北辰立刻擋到他麵前,重心壓低,雙臂張開,防守的姿勢很標準。
兩個人在陽光下的剪影一攻一守,周圍的人還沒來得及跑到位,空氣已經繃緊了。
洛昭壓低重心,向左虛晃一槍,右腳猛一蹬地,從右邊切了進去。
他的爆發力很快,第一步踏出去的時候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一聲尖銳的響聲。
但陸北辰的反應也不慢,側滑步跟上去,整個人像一堵會移動的牆,死死卡在他和籃筐之間。
洛昭沒有硬突。他後撤一步,重新運球,眼神在陸北辰的肩膀兩側掃來掃去,尋找下一個突破口。
球場邊上,其他男生陸續被吸引過來。
有人喊“加油”,有人吹口哨,有人拿手肘捅了捅旁邊的人說“這兩個人是不是有仇”。
沒有人知道他們在較什麼勁。隻有洛隱知道。
他坐在花壇邊上,手裏還剩半個水煮蛋,但已經徹底涼了。
他的目光落在球場上,隻看那兩個撞在一起又分開、分開又撞在一起的身影。
風吹過操場,把他額前的碎發吹起來,露出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表情,但他握著蛋殼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點。
比分咬到四比四。
洛昭在三分線外運著球,汗水從額角滑下來,在下巴上凝成一顆水珠。
他已經打了整整一節,體力消耗比陸北辰大,四班能打的沒幾個,大部分球都是他在帶。
而對麵的陸北辰雖然也跑了一整場,但呼吸還勻著,重心穩當,腳下一點都不亂。
不能拖。
洛昭知道自己的體力撐不了太久。
他壓低重心,加速往右突了一步,陸北辰側身跟防,重心偏移的瞬間,洛昭左腳猛一蹬地,急停,拉球,整個人從右邊切回左邊。
陸北辰的反應極快,立刻回身封堵,但洛昭已經起了,他的身體在空中微微後仰,手腕一抖,球劃了一道很高的弧線越過陸北辰的指尖。
球砸在籃圈後沿,彈起來,又落回網窩。絕殺。
四班的男生炸了,三四個人衝上來拍洛昭的後背和肩膀,有人喊“**”喊得嗓子都劈了。
洛昭被拍得往前踉蹌了一步,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但他的嘴角翹起來了,壓都壓不住。
陸北辰站在三分線外,雙手撐著膝蓋,也在喘。
他抬頭看著洛昭,搖了搖頭,笑了。
那個笑不是輸了球的不甘,是打得痛快。
“最後一球,漂亮。”他說。
洛昭沒回話。
他已經走出了球場,走到花壇前麵,從地上撈起自己丟在那裏的水瓶,擰開蓋子灌了半瓶。
然後才走到洛隱麵前,站在花壇的台階下麵,仰著頭看他哥。
“怎麼樣?”
洛隱把手裏最後一瓣蛋殼攏進掌心。
他看著洛昭,校服被汗浸濕了一大片,額前的碎發還在往下滴水,臉頰因為劇烈運動泛著紅,但眼睛很亮。
那種亮和在筒子樓五樓房間裏跟他發脾氣的時候不一樣,和在教育局樓梯口揮拳頭的時候也不一樣。
更像一隻剛打完架贏了地盤的小豹子,渾身的毛都是炸的,但他隻在乎你看到了沒有。
“打得很好。”洛隱說。
洛昭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
他偏過頭,把剩下的半瓶水澆在自己臉上,含混地說了句:“廢話。”
水從他下巴滴下來,滴在花壇的水泥邊沿上,洇成一小團深色的水漬。
洛隱看著他別扭地別開臉的樣子,把手心裏攏著的蛋殼碎片放進校服口袋,低頭繼續吃那半個還沒吃完的水煮蛋。
蛋白已經涼透了,咬下去有一點硬,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把今天早上沒來得及消化的事情都一並咀嚼進去。
陸北辰在場邊把校服外套撿起來,抖了抖灰,搭在肩上。
他朝花壇這邊看了一眼。
洛昭站在花壇前麵,洛隱坐在花壇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他轉過頭,朝教學樓走去。
“你們三班太弱了。”洛昭又補了一句,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像是故意要說給誰聽。
他擰上瓶蓋往操場那邊走,“下次換我跟你同桌來打。”
陸北辰在教學樓的台階上停了一步。
“好啊。”他說,沒有回頭,“下次再跟你打。”
洛昭走回四班的隊伍裏。
他把那瓶空了的水瓶捏得咯吱響了一聲。
這一聲他哥沒聽見,陸北辰也沒聽見,隻有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