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鹽州案 第二十九章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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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東西記得要還價呀,主…公子!”章文連忙出聲提醒。
子顏出入宮禁,甚少踏足市井,全然不懂這些俗世規矩。他但凡看中物件,還未等開口,攤販便主動將貨品遞到手中,問明價錢便直接照數付銀,壓根不知還有討價還價一說。不過片刻光景,他就被一眾攤販團團圍住,人人爭相把貨品往他跟前遞。
子顏雖能分辨果蔬花草,卻被這般熱情圍擾得暈頭轉向。章文與隨行內侍忙得腳不沾地,一邊挨個結算銀錢,一邊收攏堆積如山的物件。
“章文,何為還價?”一旁的錦煦帝聞聲也停下腳步,原來這位身居九五之尊的帝王,同樣從未親身逛過市集采買。
章文連忙躬身解釋:“大人,商販起初報的多是虛價,特意試探主顧。”
“若是壓了價錢,對方不肯售賣怎麼辦?”
“這…大人,他們大都會故作不願出手。好在這類貨品各家都有,您和公子大可先比對貨色優劣,再決定要不要買。”
錦煦帝了然一笑。本就是陪子顏散心玩樂,宮中本就不缺這些尋常物什,他便學著旁人模樣,隨口問上幾句價錢,挑揀一番後故作搖頭作罷。
幾番嚐試下來,二人漸漸摸透門道。市井之物雖遠不及宮內精致,可這份煙火趣味,卻讓兩人玩得興致盎然。
市集裏原本的百姓也盡數在此,子顏湊到帝王身側小聲發問,好奇這裏百姓如何來到。錦煦帝俯身,湊在他耳邊低語:“朕許下承諾,今日在此采買的百姓,都可憑實物到戶部按市價兌回銀兩,眾人自然爭相趕來。方才戶部來報,皇城外排隊等候的百姓,早已排起長龍。”
短短一個時辰,隨行內侍的手上、肩頭、挑擔裏,全都堆滿了各色物件。子顏格外偏愛各式新奇花草,一樣樣細細挑選,買下的物件越積越多。章文無奈,隻得讓眾人暫且停步歇腳,守著滿地貨品。
錦煦帝眉眼間滿是輕鬆笑意:“朕從前竟不知逛市集這般有趣,虧得是心肝寶貝惦記著這些。”
“爹爹切莫這般稱呼,旁人可要聽見了。”子顏臉頰微熱,連忙出聲製止,順勢轉身走向一旁的甜食攤位。
攤前擺著各色新鮮米糕,搭配著當季鮮果,還有數種從沒見過的甜羹,花樣精巧,香氣清甜,一下子便吸引了他的目光。
親水居地方逼仄,不過是回廊轉角處一間小小的屋舍,緊鄰虹橋之上的雨軒。錦煦帝往日穿行此間無數次,竟從未留意這方寸天地。內侍上前回稟,說神守進去許久,屋內早已沒了聲響。
暇悟放輕手腳,緩緩推開門扉。屋子狹小得連轉身都略顯局促,當中隻擺著一張矮榻,榻上橫置小幾,杯盞尚有餘溫。子顏正斜倚在榻間,已然沉沉睡去。
他取過一旁柔軟的春綿毯,輕輕蓋在少年身上,隨後在幾邊落座。剛坐穩,子顏便似有感應,悠悠轉醒,撐著身子坐起身:“是陛下?”
“正是。”暇悟溫聲應道,“今早一路采買奔走,竟累成這般模樣。朕中途被宰相請去議事,回來才知曉,你午膳都未曾用,徑自跑到這園子裏歇息了。”
“先前在街上吃了不少糕點,肚子飽腹便犯了困。轎輦剛入禦花園,我就想著尋處歇腳,恰好路過屜及園,便進了這裏。”
“為何不去對麵雨軒安睡?記得那邊畫案旁的矮榻寬敞許多,這小屋本就隻是臨時飲茶所用。”
“昨日我見雨軒案上還有未完成的畫作,不願過去打擾。況且路過時,便覺得這間小屋別致有趣,關上門光線幽暗,格外安神,不知不覺就睡熟了。現下是什麼時辰了?”
“離晚膳還早得很,朕也趁著空檔,在此歇上片刻。”錦煦帝吩咐屋外內侍奉上新沏的香茶,轉而笑問,“今早逛市集可盡興?還記得都買了些什麼嗎?”
子顏搖了搖頭:“返程時隻看見章文帶人守著滿地物件,亂糟糟的,我也記不清了。”
“明日若是還想出去逛逛,朕依舊陪你。”
“多謝陛下,今日玩得夠了,暫且不想再出門。方才陛下被宰相召走,想來他定是又數落我胡鬧了。”
“唉,表舅的性子你也清楚。”暇悟輕歎一聲,“你倒是猜得到他要說什麼?”
子顏故作茫然不語,暇悟一眼便看穿他是佯裝不知,直言道:“還不是昨夜沒說完的舊話。他始終疑心你與東熙湖往來過從甚密。”
“也不知外頭是誰亂傳閑話。”
“尚書令風流聞名京城,府中妻妾十餘位。他見你容貌出眾,轉了性子也是難說。”
“宰相還說了別的?”
“我隻一笑置之罷了。”錦煦帝望著他,語氣添了幾分悵然,“子顏,你就不能遂了朕的心意嗎?”
“當初明明說好,此事全憑我做主,陛下這是打算反悔了?”子顏微微揚眉,語氣帶著幾分較真。
“自然不會反悔,約定好了便全依你。隻是表舅同範黎一般,總憂心歲月催人,陪在朕身邊的時日有限。他還提議,想讓三舅重回京城,卻又怕對方縱容,反倒任由朕肆意行事。”
瞧著暇悟眉宇間藏著對宗親的牽掛,子顏不願再一味拗著他的心思,轉而問道:“宰相家中子弟,也都外放任職了嗎?”
“表舅膝下僅有一子,早年便遠赴西南瑞州赴任。朕數次想召他回京,都被表舅婉拒了。”
“這有何難?瑞州神廟如今已歸神宮管轄,我吩咐門下弟子略施術法,讓黃大人抱恙在身,便可順勢調回。”
“你不了解表舅的性子,為人執拗得很,即便如此,他也未必肯鬆口。”
“他昨日還說我固執,原來自己也是這般脾性。真到那時,陛下執意下旨召人,他終究也無從反駁。”
“說得有理,倒是朕思慮太過死板了。”暇悟眼前一亮,似是有了盤算。
子顏追問:“陛下可是想到什麼計策了?”
“眼下兵部尚書一職正好空缺。”子顏一怔:“宰相公子竟是行伍出身?”
“黃萍自幼不喜詩書,如今在瑞州擔任參將。”
“從參將一躍至兵部尚書,這可是連升數級。”
“往後朕也不願再循規蹈矩。你是心思活絡,如今連上古神獸都能現世,朕破格用人,又算得了什麼?”
“陛下英明。”
錦煦帝朗聲大笑,打趣道:“怎麼,就你我二人還要用套詞?有一樁舊事你大約還不清楚。當初朕親赴平州接你歸來,恰逢我們聯手戍擎國圍剿範啟國,邱靈通竟趁亂暗中覬覦戍擎最南四州之地。所幸表舅早有預判,朕登基之初,便特意派黃萍領兵鎮守瑞州。他麾下既不隸屬西威軍,也不歸戍南軍統管,雖是參將之職,手中卻握有十萬精兵。邱靈通剛一有所動作,黃萍當即率軍直搗其在鼎辰國的屬地,這才替兩國解了危局。憑這份功績,朕本就該論功行賞。”
子顏聞言頷首:“我明白了。等下與眾臣同賀的壽宴之上,我自會尋合適時機進言。”
“邱家圖謀不軌,朕絕不會輕易放過。說起來諸多機緣巧合,若不是為了嚴回一案,你賭氣去往鹽州,再晚幾日,蒄寒恐怕便能徹底複生。能避開這場大禍,也算我二人運氣。”
“蒄寒若是重掌神代,四國蒼生都要受牽連,他無法複生,實是天下人之幸。”
錦煦帝沉吟片刻,繼而說道:“那嚴回就交由神宮收押看管吧。隻是白汝全剛離京不久,此事暫且先按下不提。”
聽聞這話,子顏心底頓時泛起鬱色。早知最終仍是要將人拘押,當初又何必默許流珠潛入牢獄調換囚犯?可暇悟全然不知換囚的內情,隻當他是又想起了巽櫟的過往心結。
他起身移步走到子顏身旁坐下,抬手輕柔撫過對方發鬢,溫聲勸慰:“別再胡思亂想了。當初你若不曾前往鹽州,巽櫟墮入魔道之事也無從揭開。以他本心,定然不願為禍世間,若知曉結局,想必也甘願早早抽身。”
說罷,他任由子顏輕輕靠在自己肩頭。一室靜謐,兩人就這般並肩靜坐,許久都沒有再言語。
晚宴之上,錦煦帝有意子顏同坐,子顏望著那尊位次,終究不敢,規規矩矩坐到宰相黃宗身側。尚書令東熙湖位列黃宗下首,如此一來,黃宗恰好將二人隔開。黃宗暗自思忖,有自己在旁看著,總能避了旁人閑言。今日子顏也算安分,隨帝王入殿時,目光未在別處流連,黃宗稍稍放寬了心。
翌日便是宴請各國使節的外臣大宴。因而席間眾人談及鼎辰國所作所為,皆是義憤填膺。諸國紛爭本已無需神宮插手,對方卻膽大妄為,借神君潛入涇陽,擄走子顏。如今子顏平安歸來,眾臣紛紛進言,商議如何回擊報仇。
子顏順勢開口,提及邱家素來慣於趁火打劫,話鋒一轉,引出去年瑞州黃萍率軍攻打鼎辰屬地一事。
錦煦帝接過話頭,緩緩說道:“當時消息傳至樸州,朕得知子顏已前往象城與胡銘音對決,根本無暇顧及別處。恰逢雷家案爆發,樞密院、兵部不少官員深陷其中,縱然軍情遞到,也無人敢直言進諫。幸而早年表舅早早派黃萍駐守瑞州,他行事果決,當即領兵截斷邱家大軍糧道,這才化解危局。”
東熙湖心思剔透,一聽便明白帝王舊事重提,意在空缺的兵部尚書之位,當即朝對麵的安王遞了個眼色。
安王李賀凱假意附和:“說來也是臣失察,昔日一時貪利,與雷尚峰有所往來。國中能有宰相這般深謀遠慮之人,實是社稷之幸。”
“王爺過譽了。”黃宗擺手,“犬子當初執意投身行伍,老夫起初還滿心不悅。他身屬皇親,為國戍守本就是分內之事。否則按他的本事,哪裏有幸統領數萬將士。”
“原來黃參將竟是宰相之子。”子顏故作全然不知,“難怪此番論功行賞,瑞州一戰始終無人提及,也從沒人告知於我。陛下,往日您與宰相都教導我行事當就事論事,何以輪到至親立功,反倒要刻意避嫌,連應得的封賞都擱置一旁?”
“休得胡鬧。”錦煦帝佯作嗬斥,隨即話鋒一轉,“不過你所言確實在理。朕屢次想要擢升黃萍,表舅卻次次推拒,可如今司馬微行事粗疏,京畿防衛急需得力之人主持。還記得那日東門外守備空虛,才讓炎闕神君輕易將你帶走。”
這番話直指兵部尚書的缺位,滿殿人心下了然。錦煦帝繼續說道:“皇城防務,終究要靠樞密院與兵部統籌。禦林軍、禁軍也該有妥當統屬。子顏倒是點醒了朕,論功行賞,憑的本就是實績,何來避嫌一說!”
黃宗聞言陡然回過神,瞬間洞悉了帝王心中盤算,正要開口出言推辭,錦煦帝卻抬手將他話語攔下。
“連日皆是朕的壽宴,今日便順了朕的心意,表舅不必再多言。”
一旁禮部官員見狀,連忙示意樂舞伎伶登殿獻藝。首日午宴上,子顏曾喚真武士登台舞劍,事後陛下亦有微詞,因此今日他們格外謹慎,挑選的皆是樂府裏技藝頂尖之人,表演也循足舊例,不敢有半分出格,既怕觸怒帝王,更唯恐惹得神守不快。
殿內絲竹聲起,裙袂翩躚,滿堂歌舞升平。可子顏麵色淡淡,眉宇間覆著一層冷意,半點不見賞樂的興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