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鹽州案 第二十八章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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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悅長公主安坐上位,一身油亮黑毛,神態倨傲,儼然睥睨周遭萬事。
子顏腹誹陛下,什麼名號不取,偏偏給一隻小貓冠上公主封號。這貓兒已經不大親近子顏,唯獨等錦煦帝移步北屋,便縱身躍落榻邊,繞著帝王腳邊來回蹭蹭,喉嚨裏發出舒服的呼嚕聲響。
暇悟瞧出子顏眼底悻悻的神色,出言打趣:“瞧它這般黏朕,你還執意想把它帶回神宮?”說著俯身,小心翼翼將黑貓攏入懷裏,“當初是你耗費神力把它從鬼門關救回,現下雖不能開口言語,卻天生通曉人情。你離開大半年,它不照樣一眼認得你。”
子顏抬眸,望向一身玄黑禮袍的帝王,再打量和悅通體烏黑的皮毛,暗自思忖,這如出一轍,想來是隨了它的主子。
“偷偷笑什麼?”“不曾發笑。”“朕分明看得真切,如實說來。”
子顏緘默不語,若餘生日日皆是這般閑靜光景,這一生便再無遺憾。
恰逢範黎躬身入內稟報,撞見帝王同神守說笑嬉鬧,臉上不由得堆起笑意:“陛下,老奴先把長公主抱出去,免得留在房中叨擾二位。”
“去吧。對了,你過來。”錦煦帝抬手把懷裏的黑貓交到範黎手上,開口問道:“明日畫像之事,安排得怎麼樣了?”“回陛下,明日一早畫師便入宮候著,今年照舊嗎?”
“還用問,今年要畫二人同框。”他轉頭望向子顏,語聲放柔,“你也清楚,朕整年唯有壽辰前後得空休憩,往年壽誕次日必會召畫師畫像,不如明日早膳過後…”
“陛下說的,可是去年送去我軍營帳那幅等身畫像?”“正是,那畫像早前已然跟著你運回涇陽。”
“我瞧著您的模樣分毫沒變,何苦再耗功夫重繪。”子顏右手虛抬,北屋門前憑空懸起錦煦帝的真人等高畫像,悠悠浮在半空,“陛下親自端詳,哪裏還有重畫的必要?”
這幅畫像自打帶回涇陽,便被子顏私藏,任憑帝王討要始終不肯交還,今日倒是痛快取了出來。錦煦笑著追問藏在何處,往日清點神宮子顏的私物,從無此物蹤跡。子顏避過問話不起,上前伸手拉起帝王,將他推到鏡前:“陛下對照鏡麵瞧瞧,容顏可有變化?”
話音剛落,懸空的畫像緩緩飄到錦煦身側,正對著陛下顏麵。這一年他耗去半載奔波平州,曆盡辛苦才將子顏接回京城,原以為一路風塵催人老去,抬眼望見鏡中人容貌一如往昔,心底暗自鬆快。
一旁範黎連忙湊趣:“神守這話不實,陛下反倒比去年越發年輕。有神守在朝堂分憂,萬事不必勞心費神,心境舒坦,自然容光煥發。”
錦煦聽得受用,由著他繼續說。範黎話鋒一轉,又對著子顏笑道:“神守您看,陛下如今樣貌和您看著也差不了幾歲了。陛下尚未登基,便是四國公認的第一容色,普天之下,也唯有您配得上。”
“依我看來,陛下眉眼氣韻,遠勝我一籌。”
聽子顏這麼說,範黎正要順著坊間流言再接話,錦煦帝看出他之所想,立時沉聲喝止:“範黎,住口。”
他轉而看向子顏,溫聲道:“但凡你想要的,朕全都應允。原本打算同你合繪一幅畫像,瞧你神色不喜,那便作罷。畫像終歸要供旁人觀瞻,你日日伴在身側,何須留畫。明日若是閑悶,朕帶你出宮散心。”
子顏略一思忖,開口:“聽聞西市晨間有花販賣,蔬果鮮嫩,早市各色小吃遍地,涇陽獨有的糕點更是別處難尋。”
錦煦聞言麵露茫然,見子顏眉眼微微失落,連忙補救:“朕從前竟從不知這些,朕吩咐禦膳房,今晚家宴添上幾樣新式點心。”“方才陛下還說要帶我出宮。”
“朕原先隻盤算著逛逛皇家苑囿,或是朝中大臣的私家名園。”
子顏聞言麵露幾分不耐:“陛下難得清閑,與其奔波各處府邸,倒不如就在禦花園閑逛。”
“甚好。你外出一月,朕早已命人把屜及園整飭一新,等下去宴會時,便從那處走過,嗯?”
晚間宴席設於禦花園飛燕島,暇悟命人備下遊船,二人要自屜及園登舟啟程。這座小園坐落於禦花園西南一隅,子顏往日竟從未來過。
行至園門,隻見數名宮人肅立值守,戒備森嚴,子顏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詫異。錦煦帝見狀緩緩解釋:“你有所不知,宮中往來人雜,我心煩時便會躲來此處靜養。往日除了我之外,旁人一律不得踏入半步。”
說罷,他當即對著宮人傳令:“往後規矩改了,除朕之外,神守亦可自由出入此地,你們務必盡心伺候。”
踏入園內,子顏才看清整座庭院的格局。亭台樓閣大半依池塘而建,錯落的小橋與曲折連廊,將各處屋舍彼此串聯。主花廳正對玲瓏假山,西側幾間雅軒緊貼水麵,更有幾座屋舍直接淩空架於碧波之上,景致別致清幽。
“可還喜歡?”暇悟笑望著他,“若非皇宮規矩,朕想夜夜都住在這裏。”
見子顏連連頷首,他又故意提點:“你且仔細瞧瞧,這園子裏可有什麼與眾不同之處?”
“陛下說的可是入門後所見的麒麟石像?”子顏環顧四周,“我一路數來,已然見到六尊,每一尊姿態都各不相同。”
“我命工匠一共雕琢了百尊,模樣神態全然相異,錯落安置在園中各處。”
聽聞此言,子顏心頭一動,驀然想起從前舊事。昔日他曾將金線麒麟屏風送給自己,二人閑談間他說過一句話,不知對方是否還記著。
“當初你遠赴平州,恰逢這座園子動工修繕,我便特意讓人添了這些石像。你看這一隻隻小麒麟散落園中,仿佛自在嬉鬧,倒像是你仍陪在朕左右一般。”
晚宴之上,子顏與宰相黃宗同坐一席。另一邊,小殿下圍在寧馨王妃徐氏身側嬉鬧。徐氏膝下無子,見這一對兄弟,也滿是喜愛。
黃宗是子顏的授業恩師,二人早有約定,不稱師生。他望著打鬧的四殿下,輕聲開口:“神守素來疼惜四殿下,隻是孩童終究還需女子照拂。他生母從前是陛下禦書房女官,飽讀詩書,也正因如此,殿下聰慧過人。”
子顏聞言淡淡回道:“依我看,陛下心裏更偏疼三殿下。論才智,三殿下也是承襲陛下風骨,性子也比閑兒柔順許多。”
“聽你這話,是盼著將來由四殿下承繼大統?”
“他皆與陛下如出一轍,我本就這般認為。”
黃宗失笑:“說到底,還是你滿心滿眼都念著陛下。對了子顏,老夫近日聽聞一些閑話…”
不等他說完,子顏便輕聲打斷:“宰相,今日可否暫且不提?”
“你這性子還是這般執拗。”黃宗歎了口氣,語氣多了幾分勸誡,“你回京已有大半年,陛下待你如何,滿朝文武有目共睹。可你行事也該顧全分寸,政見相左大可在勤湣殿私下商議,偏要在早朝之上直言相爭,讓陛下當眾難堪。”
“那些本就無關朝堂根本,也損不到陛下分毫。我隻是不願眼睜睜看著奸佞小人得誌罷了。”
“鹽州世家一案,也唯有白汝全這般能徹查到底。熙湖貪圖小利,相較如此大案,終究算不得頭等禍患。隻是有一事老夫始終不解,你素來看不慣熙湖,為何反倒常與他往來走動?”
子顏一怔,這才明白對方誤會了自己,這時錦煦帝留意到子顏席間遲遲未動碗筷:“怎麼不用膳?方才也沒吃多少,莫非身子仍有不適?早知道便傳周全過來為你診脈。”
子顏總不能直言是方才宰相一番揣測惹得心中不快,隻得隨口搪塞:“無妨。先前被禁在炎闕神宮之時,每日三餐都被安排得滿滿當當,吃得太飽,現下並無多少胃口。”
“原來如此。”錦煦帝頷首,又笑著追問,“那這滿桌菜肴,可有合你口味的?”
一旁的寧馨王聞言打趣道:“皇兄,你還是老樣子。半年前在我陳州府邸,你便整日惦記著督促他用飯。當初子顏生辰宴上,每一道菜品可都是你親自過問安排的。”
錦煦帝看向子顏,眼中帶著幾分悵然:“說起來,你十八歲生辰便是在陳州王府過的。當時行事倉促,朝中眾人也沒能來得及備禮相送。如今可想再補辦一場生辰宴?”
“陛下不必費心。我本就衣食無憂,外物早已無所謂。再過數月我便年滿十九,屆時順其自然便好。”
錦煦帝聽著子顏的答複,心底暗自思忖。在陳州為他賀十八生辰,自己終究沒能送出真正合他心意的物件。如今時機恰好,這一回,定要將他心念之物親手奉上。
子顏在西屋轉醒,洗漱完畢後,章文捧來一身衣袍。料子雖依舊細軟華貴,款式卻是尋常百姓所穿的樣式。用早膳時,殿內不見錦煦帝身影:“範公公,陛下可是有要事在身?”
“回神守,陛下方才還在外練劍,這會兒老奴也說不清去向。”
子顏瞧他躲閃的模樣,心知對方有意隱瞞。剛放下碗筷,殿外便傳來帝王的聲音:“子顏,可用完了?隨朕出去走走。”
端木暇悟徑直走入寢殿,伸手拉起他:“走,帶你去個地方。”
“外頭人聲喧鬧,這是怎麼回事?還有陛下,今日為何這般打扮?”子顏接連發問,對方卻一語不答,隻管牽著他從寢宮西門走出,一同登上攆轎。
“不許掀簾偷看。”暇悟牢牢握住他的雙手,防著他掀開轎幕。不多時轎輦停下,子顏踏落地麵,發現竟是皇宮西外門。
此地本是一條狹長甬道,平日冷清少人往來,此刻卻人聲喧嚷,像聚了數百人,熱鬧非凡。
“待會兒出了宮門,你我便以父子相稱,如何?”暇悟低聲叮囑。
子顏滿心疑惑,正要追問緣由,卻被他伸手捂住嘴唇。“走吧。”宮內禁軍悄悄將西門拉開一道縫隙,錦煦帝護著子顏,一同步出宮門。
踏入甬道,眼前景象讓子顏心頭一震。兩側攤販林立,吆喝叫賣聲此起彼伏,瓜果、鮮花、點心、雜貨一應俱全。原來陛下竟將整座西市,遷到了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