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鹽州案 第二十三章東門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397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馬飛仁?我不過略施術法將他移出牢房,隨手丟在了郊外荒野,哪會特意去管他去向。”
子顏暗自思忖,算下來已過去十餘日,這人竟遲遲沒有返回自家遍布各處的商號,著實蹊蹺。
“當真隻是這般簡單?”東熙湖麵露疑色,全然不信他會如此隨意處置一人。
“我可不像你,凡事都盤算著能拿人換取好處。彼時妖邪作亂,我自顧尚且不暇,哪還有餘力顧及他會不會遭野獸襲擊。”
東熙湖聞言眉頭緊鎖。他先前收受了馬家不少財物,如今馬飛仁杳無音訊,實在不知該如何向馬家交代。
子顏瞧著他一籌莫展的模樣,麵上故作幾分歉然:“也罷,我也不刻意為難學長。當時我唯恐他流落荒野後,再折返鹽州重蹈食童的惡行,便特意施了咒語,讓他暫時忘卻自身身份。想來時至今日,他大抵還沒能恢複記憶。你隻管讓馬家眾人全力搜尋便是。”
東熙湖聽得哭笑不得,這又該從何處著手尋找。
子顏又慢悠悠補了一句:“這話我也隻對你一人說起,旁人我半個字都沒透露。真要是在混亂裏丟了性命,也無人追查。何況他本就是鹽州一案的關鍵證人,就算活著被尋回,終究也難逃牢獄之災。”
見東熙湖垂首沉吟,子顏已然猜透他心中盤算,緩緩開口:“如今馬飛仁的實情,唯有學長一人清楚。依我看,馬家眾人,還是尋不到他為好。”
“此話怎講?”
“他身中妖咒,又被施了禁憶之術,幾番折騰下來,如今是何模樣、心性是否有變,誰也說不準。”子顏話鋒一轉,“倒是我有些好奇,此人當初為何會投在你的門下?”
“以馬飛仁的本性,本不甘屈居人下,可他心思狡詐。早先特意修書一封,言辭極盡謙恭客套,待我回信之後,他竟拿著我的手書,在祗項境內四處遊走行事,憑此一路暢通無阻。”
“誰讓學長落筆不記年月,反倒叫他鑽了空子。如今也算作繭自縛,想來馬家上下此刻還不知內情吧。”
東熙湖斂了笑意,語氣添了幾分試探:“明日一早,白汝全與費苒便要啟程,聽聞你還要去為費連廷送行。你這番話,是想提醒我切莫插手鹽務諸事?可你莫忘了,朝中六部尚書,大半都在我掌控之中。”
“學長何必再貪圖那點蠅頭小利。反正如今你有馬家諸多商號兜底,陛下才不會深究,抽身收手,留著反倒穩妥。”
東熙湖略一思索,深覺有理:“算我這份賀禮送得值得。”
他移步至琴案旁,目光掃過攤放的幾冊曲譜:“我再幫你一樁忙吧,我來告訴你,陛下平日裏最愛聽哪一支曲子。”
東熙湖臨走前特意提點,一曲《衡羈》是陛下心頭所好,偏偏錦煦帝自身總也彈不盡意,每逢宴集便必點此曲。
子顏素知這支曲調慷慨雄渾,向來不甚偏愛。待東熙湖離去,他隨手撥弦試奏,指尖流轉間,竟演繹出一番截然不同的氣韻。
“百人百態,同一支曲子,由不同人彈奏,意境便千差萬別。也正因如此,朕每回聽聞,都能品出新滋味。”
身處雲舒這一方天地,周遭心境隨之變換,琴聲果然又與在自家院落裏的曲風迥然相異。子顏心中暗歎,能作出這般樂律的人,定然是超凡脫俗的奇才。
他正欲出言感慨,錦煦帝已搶先開口:“這麼說來,你是願意在壽宴之上演奏了?”
子顏連忙搖頭推脫:“那套黑釉茶具我已然送予陛下,此事便饒過我吧。”
案上那套一壺雙杯的茶具已然陳設妥當,宮人奉上新茶,茶湯清馥。錦煦帝端起茶盞,笑意溫和:“你且再斟酌斟酌,朕絕不勉強。”
錦煦帝心知明日便要為費連廷送行,此事一直擱在子顏心上,故而對方今日始終鬱鬱提不起精神。
沉默片刻,錦煦帝語氣添了幾分悵然與歉疚:“是朕在淳州執意多停留兩日,才害得你沒能趕得上見夫子最後一麵。明日送別,莫要太過傷懷。”
“還在想著那事?”男人低聲問道,知他今夜心緒沉沉。
“我終究沒法釋懷。夫子雖是大限已至,可偏偏就差那一夜。如今追封他為副宰相,又有什麼用處?”子顏暗道。他心底萬般不甘,若是當初能趕去見上一麵,他有神力傍身,哪怕隻能為費連廷延數日壽命,也好過如今徒留遺憾。
“睡吧。”這人伸手將他輕輕攬入懷中,扶著他躺下,溫聲寬慰,“萬事皆有轉機,往前看吧。便如那套黑釉茶具,昨**尚且求而不得,今天不也安然落於你手中?”
他又在暗諷自己小氣,子顏本想鬧上幾句,可念頭一轉,萬般賭氣的心思盡數散了。
情已入了骨髓。
闊別了多日,他此刻在這人懷中,嗅著熟悉安穩的氣息,才真切覺得自己是鮮活活著的。萬般心緒皆化作溫柔,子顏不再爭辯,靜靜將臉埋入對方懷中,緩緩闔眼,沉沉睡去。
東門外長街兩側,擠滿了前來送別的莘莘學子。
費連廷一生看似散漫不羈、玩世不恭,此番靈柩啟程,前來相送的不止涇陽文武官員、學苑生徒,連鄰近州府之人也紛紛聞訊趕來。
錦煦帝特意下旨,準許眾官員免去今日早朝,盡數前來送行。
子顏是費連廷最晚的學生,依著學苑舊規,立在送行人群的末位。他端端正正伏身,對著棺槨恭恭敬敬磕下三個響頭,而後自袖中取出一張素箋。
指尖流轉玄武神力,紙頁淩空燃作點點星火,在靈前嫋嫋散盡。他心底默默念道:夫子生前一直想知曉我的身世名姓,今日,便盡數燒與你看吧。
費連廷彌留之際,唯獨留了一封手書給他。信中不曾言及囑托,隻細細敘說年少往事:我幼時家境貧寒,父母皆為富戶奴仆。七歲那年,父親本打算將我賣去鹽鋪做工,我卻偷偷跑到義學做雜役,方才尋得讀書之機。年少時滿心怨懟,待到入了涇陽學苑,才聽聞父親常年操勞養家,早已積勞離世。此事,我抱憾終身。你年紀尚輕,切記莫要憑一己臆斷揣測他人…
子顏心口陣陣發酸。倘若夫子還在,他會將滿腹心事一一傾訴嗎,可如今,再也沒有機會了。
正兀自神傷間,一聲高喝陡然響起:“陛下駕到!”
子顏猛地抬眼,心中錯愕不已。先前分明聽聞,陛下言明不會前來相送,怎會此刻現身於此?難道是為了撫慰自己先前那些不滿?
錦煦帝親手在費連廷的棺前燃了一炷清香,青煙嫋嫋升騰,拂過靈柩。他對著送葬隊伍抬手示意,準許隊伍啟程。
做完這一切,他徑直走到子顏身側,伸手輕輕牽住他微涼的手,溫聲開口:“跟著朕走一段吧。”
子顏未作應答,隻默默任由他牽著,一同踏入東門,遠離了送別人聲。
此時皇宮勤湣殿內,宰相黃宗與尚書令東熙湖靜待消息,諸多事宜皆需子顏回來商議,可皇帝並未出宮,正與他們在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