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鹽州案  第十八章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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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顏是頭一回踏入內宮,隻見東側二宮的大門就開在寢殿院落之後。
    他知曉龍驤宮如今空置無人,果不其然,宮門處隻守著兩名內侍。
    當年熏櫟公子居住的院落,坐落於宮室正中,屋宇軒敞闊大,與他在鹽州那處簡陋居所截然不同。
    “他是母後舉薦入宮,境遇自然不同。他離開之前,朕反倒從未來過此處,隻聽聞他將朕賞賜的物件盡數留下。後來一日心生好奇,便親自過來看了看。”
    錦煦帝自顧說著,子顏卻並未細聽。
    這幾日陳巽櫟離世的消息傳開,範黎早已暗中派人將此處清掃整理妥當,他早料到陛下定會前來憑吊。
    屋內衣物大多是緋色錦緞,遍地珍寶堆積如山。
    錦煦帝望著櫃中塞滿的錦盒、置物架上層層疊疊的寶物,輕聲道:“這些倒不全是朕所賜。當年求他辦事之人無數,他都盡數推拒駁人顏麵。朕知曉後還同他說笑,何不收下留作己用,他這才慢慢收下。後來聽聞他到了鹽州,將官餉盡數用在鼎辰國貧苦百姓的義學之上。他曾來信,想要取走這些珍寶,朕早已應允,他卻始終沒來。”
    皇帝話音一頓,子顏此刻也驟然明白。想必他本想親自來取,可終究,皇帝沒能等來那最後一麵。
    子顏猛地跪在冰冷地麵,聲音哽咽:“都是我不好,全都怪我剛愎自用!”
    “朕從未怪你。三舅父早已寫信詳述經過,他親眼所見,此事與你無關。子顏,切莫自責,你若這般,巽櫟豈不是白白枉死了。”
    都怪我反應太慢,又或者,冥冥之中,我是故意放任這一切發生。一念及此,子顏不由得渾身發冷,心底生出寒意。
    那時他終究不能直白地將師父的謀劃告知陳巽櫟。
    玄武神君將君臨劍留在那裏,本就是暗中示意他,翼騏能夠直接吞噬那股上古神識。
    子顏原本的計劃,是救下陳巽櫟,引誘蒄寒的神識離開他的軀體,再以神法喚出翼騏。
    可他萬萬沒想到,陳巽櫟早已存了必死之心。
    “陛下,您不知道,哥哥早就暗示過我,可我竟忘了收起手中的神力匕首,是我該死!”
    “子顏…你叫他什麼?!”錦煦帝猛地俯身,雙手緊緊攥住子顏的肩膀,目光沉沉鎖著他的雙眼,語氣緊繃:“告訴朕,在鹽州,你們兩個!”
    舊事驟然湧上心頭,那日對峙的一幕幕,清晰浮現在眼前。
    “我知曉你的來曆。”蒄寒凝視著眼前的少年,這副容貌已是天下無雙,連心智與天資,都遠非其他凡人可比。“當初有人傾盡神代遺願,才換得你降生世間,你這具身軀,本就該是天地間最珍貴的存在。隻是不知,待我神識入體,你的本識還能否留存。”
    他微微垂眸,已然察覺陳巽櫟的藏身之處。
    “原來藏在我的記憶裏。看來仙族的力量,原是你天生自帶。也罷,暫且留著,等我入主你身,或許還用得上這位府尹大人。”
    瞬息之間,陳巽櫟的身軀驟然異變,麵容之上騰起一縷白煙。
    子顏心頭一緊,知道時機已至,心底卻翻湧著膽怯,若是計策失敗,蒄寒便會奪舍自己。
    如今回頭再想,便是這一刻的遲疑,讓他忘了陳巽櫟心底真正的決意。
    蒄寒正要脫離這具軀體,轉而附到子顏身上。
    誰也未曾料到,沉寂許久的陳巽櫟,竟驟然奪回了身體的掌控權。
    “子顏,記住我的囑托。”
    這是他心底最後的念頭。話音未落,他猛地傾身向前,徑直撞向子顏手中的金玉叉。
    凡人之軀撞上這柄承載著世間至強神力的神物,子顏與一旁的陳又慎瞬間僵住,皆是大驚失色。
    子顏慌忙伸手阻攔,卻已然遲了。
    自衣衫觸碰到金玉叉的那一刻起,陳巽櫟的身體便一點點化作細碎白塵,隨風飄散,消融在天地之間。
    “哥哥!”
    “守著他……一輩子。”
    這一次,子顏清清楚楚聽見了,是陳巽櫟親口說出的最後一句話。
    錦煦帝將折扇妥帖收進袖中,沉聲道:“起來吧,子顏。你這般自責,反倒更叫朕心痛。朕已經失去了巽櫟,你若再有半點差池,朕實在不敢往下想。”
    說罷,皇帝轉身走出殿屋,獨留子顏一人立在空蕩蕩的屋內。
    可此刻死死攥住他心口的,從不是那人以身赴死的慘烈,熏櫟,你怎敢這般,在他的心底刻得這樣深。
    子顏渾渾噩噩挨過數日,時至深夜,翻來覆去始終無法入眠。
    身側的人已然沉沉睡熟,他靜靜望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心底清楚,自己這輩子,終究是再也逃不開了。
    方才夜裏,這人還低聲埋怨他許久不曾親近,怪他這般冷情相對,又絮絮念叨,近一個月來,他竟一日都不曾回來見自己。
    “是啊,若早知你夜夜是為了盯著那怪物。也罷,隻是終究難免不甘。”
    他非要親自喂子顏吃下幾塊糕點,指尖摩挲著他清瘦的下頜,心疼他消瘦了太多。
    “哭吧,哭完就好了。”
    子顏哭到筋疲力盡,身旁的人反倒漸漸睡去。他輕輕掙開對方環著自己的手臂,緩緩坐起身。
    “怎麼了?”男人睡意朦朧地輕聲問,“還是哪裏不舒服?”
    子顏輕輕搖頭。
    對方沉默片刻,像是斟酌許久,終於開口,一字一句說得認真:這一個月,他想得很清楚,不隻是喜歡你,一定是愛你的。
    就隻是為了這一句話嗎?或許是吧。可子顏明白,自己藏著的那些沉重、那些執念、那些虧欠與傷痛,對方也許永遠不會知曉。
    早朝大殿之上,肅穆森然。
    玄武神守覃子顏已然歸位,如常跪坐於錦煦帝下首,麵朝文武眾臣。
    宰相黃宗邁步出列,將此番鹽州之亂的始末當眾奏稟清楚。
    話音剛落,便有一眾慣於逢迎拍馬的官員接連出列,極力稱頌神守功績,大肆渲染鹽州現世上古神獸之事,直誇子顏修為已然遠超上古大神。
    皇帝與宰相靜待眾人吹捧完畢,本欲依議定論功給子顏封賞。
    誰知子顏忽然起身,緩步走下丹陛,在宰相身側跪下,當庭自請罪責:“鹽州神廟本歸禮部轄製,可孩童被食之事綿延多年,神宮未能護好本國子民,終究是神宮失職。陛下,那年氏一族依附炎闕神宮,如今弟子查探得知,鹽州神廟大殿內堂,竟暗中供奉炎闕大神。此事臣難辭其咎。雖有朱雀神獸現身聯手除去妖鳥芻羽,可鼎辰國此舉究竟是有意借神權顛覆我朝根基,尚難定論……”
    “子顏,不必多言。”錦煦帝出聲打斷,“朕早已收到三舅父傳信,知曉你在與蒄寒開戰之前,便已下令將年氏全族拘押,尤其嚴控邱氏一脈。想來你當初便已察覺炎闕神宮暗中插手鹽州之事?”
    “神廟神像早已被查獲,足見炎闕神宮早已暗中操控鹽州百姓的神明信仰。何況他們是鼎辰國後裔,殘害本國幼童,臣實在難以姑息。”
    錦煦帝聽著,眸色微沉,冷哼一聲。他心裏透亮,怎會看不出子顏此番用意。
    這時禮部官員果然出列啟奏,稱接到鼎辰國宰相傳信,懇請朝廷將邱氏血脈交還蘭虞,由他們自行處置。
    子顏正要開口辯駁,錦煦帝卻搶先沉聲發話:“你給朕住口!年氏是我祗項子民,受害孩童皆是昔日鼎辰戰俘之後,同樣是我朝百姓,與鼎辰國何幹?他們後輩出了敗類妖孽,自覺顏麵無光,也是活該。子顏既言此事牽涉法術,那便交由子顏全權處置!”
    尚書令東熙湖見狀連忙出列:“陛下,邱家雖非將門首族,可其封地多處與我國接壤,這般斷然回絕,恐有礙邊境安穩。”
    “鼎辰國是鳳氏朝政。昔日交戰被俘之人,曾是邱家麾下百姓,如今釀出這般禍事,他們本就該承擔後果!”
    皇帝話音剛落,子顏立刻高聲應道:“臣,遵旨!”
    錦煦帝轉頭暗暗瞪了他一眼,一時猜不透這孩子心底盤算。
    東熙湖還想再諫,卻被子顏冷冷掃去一眼,心頭一凜,當即把話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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