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座殿宇從未容外人久留，往後，你可願長居在此？”。。。
    。。。“以你本事本可執掌天地，又何來這般為難？”
    “可我師父他們……”子顏麵露躊躇。
    “區區幾位神君罷了，終究隻是借凡軀承載殘魂。”
    “可上神同樣寄居於凡人肉身。縱然神力盡數恢複，你也無法徹底與凡人軀體相融。”
    蒄寒輕笑一聲，底氣十足：“千年歲月流逝，四神遺留的力量早已日漸衰微，豈能與我重生之力相較？論神魂完整，自神代存續至今，唯有我一人。後世神君，神魂早已和凡人氣脈糾纏混雜，根本無法同我比肩。就算這具肉身不及昔日神軀，我也自有法子穩壓他們一頭。”
    話音稍頓，語氣慢慢染上蠱惑：“當初我選中陳巽櫟這副軀殼，原本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今日方才頓悟，原來是因為你。”
    子顏心頭沉靜。對方神識尚未完全凝實，還瞧不透自己深藏的心思，隻以為他放不下陳巽櫟，一心想要與他相守相伴。
    眼下唯一的機會，便是探明夜魔咒的破綻，救出被困的巽櫟哥哥。
    夜魔咒本無破解之法，唯有蒄寒主動離體才能解除，但咒術並非毫無縫隙。子顏暗自屏息，靜靜等候時機。
    他伸手牽住對方，望著這張熟悉的麵容，心中一片清明，故人早已被封在神魂深處。
    “方才那支曲子，我撫琴亦可相和。”
    子顏拉著人走入殿中，角落裏平放著一架古樸瑤琴。他鬆開手，跪坐琴前，抬眼輕聲道：“這琴來曆不凡，想必是上古仙物。不妨讓我為上神彈奏一曲。”
    “甚好。”蒄寒望著琴身，“此物自神代初年留存至今，數千年來無人觸碰。你竟精通琴藝，倒是一樁奇遇。”
    他凝視子顏的眉眼氣韻，心中暗自驚疑：這般風華氣度，絕不似尋常凡人。一邊聆聽琴聲，一邊悄然探查子顏的血脈來曆，片刻便窺破了隱秘，心底不由得冷笑。
    果然，此人絕非凡夫俗子。
    子顏指尖流轉，琴曲層層鋪展，心神一刻不停地推演解咒之計。桌岸上擱著那柄折扇，方才他分明看見，蒄寒的目光曾在扇麵上短暫停留。
    不多時，一道微弱的意識在心底輕輕響起。
    “子顏？我身在何處，莫非是一場大夢？”
    “哥哥稍安，隻用心念與我交談，萬萬不可調動肉身。你身中夜魔咒，此刻占據你軀殼的，是上古月神。”
    “那我該如何脫身？”
    “隻需守住本心。一旦他暫時離開軀體，我便立刻鎖死這具肉身，斷了他門路。”子顏低聲穩住對方心神，“隻是你務必沉住氣。”
    他早年踏足仙境，熟知夜魔咒的秘門：唯有喚醒此人此生最珍視的物件，才能將本識從咒縛裏剝離。那柄折扇，便是陳巽櫟畢生的心念寄托。他借著琴音鎖住這一縷殘魂，隻要不露分毫破綻，便能暫時護住這道本識。
    “可他一旦徹底蘇醒，我便再也護不住你。”
    殿外，神獸廝殺震天。子顏暗自盤算：朱雀與玄武神獸聯手困住芻羽，切斷了神力輸送，這才拖住了蒄寒恢複神魂的進度。若是少了這一重牽製，局麵必將徹底失控。
    陳巽櫟的心念滿是焦灼：“他定是心狠手辣，孩童獻祭一事定然與他脫不開幹係！你不必顧及我的安危，隻管全力製衡他！”
    “哥哥放心。神獸在外牽製，他難以聚齊神力。隻是這般上古殘魂，我也是初次直麵，不敢有半分大意。”
    子顏實則並無十足把握。
    就在這時，對麵的目光驟然緊鎖在他臉上。琴音戛然而止。
    “上神可是有話要說？”
    “你心中打的算盤，不必再瞞。”蒄寒語聲冷了下來，“你的底細，我已然看得一清二楚。”
    子顏心神一緊，麵上依舊從容：“凡胎**本就承載不住上古神力，所以後世定下規製，由轉世神君與神守共同分擔重擔。想要坐穩神守之位，更要曆經數年苦修。”
    對方眼神驟然沉冷：“你的意思是，待我神力歸位，這具軀殼根本承受不住？”
    下一瞬，話鋒陡然一轉：“那你可願意成神？”
    “我不願。”子顏幾乎沒有遲疑，“舍棄自身本心，我斷然不能接受。”
    “是嗎？”蒄寒沉吟片刻，緩緩開口，“倒也有另一樁法子。你來替我承載溢散的神力，我隻借陳巽櫟的肉身穩居神君之位，兩全其美。”
    子顏聽得明白，這不過是對方穩住局麵的緩兵之計。
    對方又淡淡補上一句：“你是放不下做這凡人嗎？也罷，待風波平息，我們一同去往涇陽。”
    子顏心頭猛然一震：連這份執念都被對方勘破了。
    “我與世隔絕太久，人間諸事早已生疏。你想如何抉擇，暫且依從你便是。”蒄寒起身，“隨我出去，去會會那兩位老朋友。”
    夜色濃稠，整片庭院淪為一片狼藉，瓦礫遍地。方才纏鬥的三頭巨獸已然不見蹤跡，就連玄武神君也消失無蹤。今夜朔日，天穹上連一絲月光也無。
    “想來是忌憚芻羽與我碰麵，特意將妖獸藏匿了起來。”蒄寒周身戾氣翻湧，滿腔怒火無處宣泄，“昔日玄武大神行事光明磊落，斷不會行此藏頭露尾之事。炎闕大神更是同我仙族一脈，本該盼我重臨世間，又為何刻意從中作梗？”
    他全然不知，兩位神君曆經神代覆滅，早已看透舊神界再也無法複原。
    殊不知，子顏早在促成芻羽複蘇之時，便暗中在雷啄體內埋下一道咒印。隻要妖禽全力引動天雷，玄武之力便能瞬間冰封雷霆。
    原本他隻打算孤身困住芻羽，沒料到師父召來翼騏，反倒將計策推向了極致。
    殿外曠野，芻羽全力催動天雷，漫天雷光驟然被寒冰凍結。情鵷看準時機，一口不滅神火席卷而出，將雷啄牢牢裹在烈焰之中。黑羽遇火盡數焚毀，芻羽在火中淒厲翻滾。
    翼騏緩步上前，黑龍毒氣助長火勢，眼看妖獸就要魂飛魄散。
    玄武神君剛現身過來，可烈焰驟然向內收縮。情鵷一聲長鳴，整團火光連同芻羽一同縮至拳頭大小，憑空遁走。
    顏禦珩出手已晚，原地隻剩下玄武神獸與漫天餘燼。情鵷振翅騰空，轉眼消失在夜色裏。
    殿內二人尚且能感應到四處遊離的神力，卻沒能捕捉到外麵戰局已定的氣息。
    蒄寒咬牙冷笑：“凡人的心機，果然深不可測。”
    “上神指的是我，還是您寄予厚望的炎闕神君？”
    神族誕生於天地初開，人族起源始終沒有定論。有人說，凡人是失去神力的神族後裔，也有人說，人族自行孕育於洪荒大地。
    千百年間，人族繁衍生息，文明一日千裏；上古諸神卻隻顧爭奪權柄，彼此征伐不休，終在天道輪回裏走向覆滅。
    即便這位月神重掌權柄，複辟的神代隻會滋生更多暴虐與屠戮。為了複活，他不惜斷送數百稚童性命，眼底卻無半分悲憫。這樣的上古神明，本就不該再重回人間。
    “覃子顏，別自以為心思藏得天衣無縫。”蒄寒麵色冷厲，“就算我尚未聚齊全部神力，終究是上古正神，你那點伎倆，豈能瞞過我的神識？”
    “方才若是順從於我，我大可留陳巽櫟一條性命。可你偏偏自作聰明，把他的本識悄悄封存起來，我說得沒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