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聯盟十一區，監控中心。
    一如既往的忙碌清晨，臨近八點，正是換班時間，茶水間裏人來人往。
    佩戴工牌的監控員大多行色匆匆，偶爾有趁隙閑聊的，也都壓低了音量，窸窣絮語被牢牢鎖在兩三人圍成的小圈子，唯恐打擾了走廊另一頭的工作區。
    一個短發小圓臉的年輕女孩在走廊上快步穿行，一邊猛灌咖啡，但困倦的神色始終盤踞在臉上揮之不去，直到看見玻璃窗前一個高挑清瘦的身影，女孩精神一振，眼底倏地亮起，腳步也輕快起來。
    “葉……”
    女孩揮了揮手，剛叫出姓氏，便意識到音量過高，連忙捂住嘴，把“秉燭”兩字吞進嘴裏，改為小跑過去。
    玻璃窗內就是主操作室，燈光偏暗，房間整體呈白色基調，極為寬敞，被屏風辦公桌隔出上百個橫平豎直的齊整工位。
    工位上擺放著多屏監控，係統配備了儀表盤和通訊調度平台，此時屏幕上冷光幽幽浮動，如同一雙雙眼睛，晝夜不息地觀察著城市的角角落落。
    正前方的牆麵也被巨幅屏幕占據，鋪陳開的是區域電子地圖，十一區的地貌形態被描摹得纖毫畢現，密密麻麻的地名注記閃爍著光點，如同星羅棋布的夜空。
    光點時明時滅，伴隨一串前綴為時間，後綴為數值的字符在虛空中浮起又淡去。
    6：01，3。
    6：38，0。
    7：19，7。
    ……
    每個數值都在地圖右側的計數屏上堆疊，機械地統計著今日新增死亡人數，和全區累計死亡人數，躍動的血紅色字串不斷上漲，觸目驚心。
    葉秉燭靜靜站著，擦得兩麵鋥亮的玻璃窗映出他的輪廓，走廊燈光明亮，越發襯得操作室光線幽微，在他的倒影上投下陰翳，透出些生人勿近的冷漠。
    但隨著他聞聲回頭，疏遠感便隨著他靦腆的笑意煙消雲散。
    “你每天都來這麼早。”
    女孩湊過來小聲寒暄，“你住區外，通勤得兩個多小時吧，那豈不是天沒亮就得起，太折磨人了。”
    “習慣了就還好。”
    葉秉燭低頭看向女孩，聲音輕緩柔和，像春日淺淺拂過池水的一陣微風，在水麵留下一圈一圈不停歇漾開的漣漪，“早上好，李師傅。”
    他看著二十剛出頭，皮膚蒼白，兩頰瘦削，略長的額發遮過眉骨，還沒入冬已經穿上了加厚的黑毛衣，高領裹著纖細的頸子，像重重墨雲環起了一截剔透易折的雪枝。
    本該顯得病弱，但他底子極為優越，小頭小臉，五官輪廓精巧，鼻梁窄而挺直，因為身量過高，說話時習慣彎下腰微微低頭和人對視，杏眼裏一對琥珀色的瞳仁澄澈得猶如水洗，看著很是賞心悅目。
    李雀紅了臉，被美貌衝擊得不自覺抿嘴笑起來，接著又努力壓下嘴角。
    “什麼李師傅，直接叫名字唄，我正朝氣蓬勃呢，讓你叫出一把胡子的權威感來，你來我們組不都兩年多了嗎，老這麼客氣小心我和你翻臉。”
    語氣重，但李雀眼裏卻帶著笑。
    組裏人都知道，葉秉燭一板一眼並非高冷，更不是陰陽怪氣膈應人，他在單位一直是個軟包子，年紀比大多數人都小，能力不出挑，為人又內向，這樣老實溫順的性格和人相處，難免會帶點過於緊繃的局促和鄭重。
    李雀抬頭看向葉秉燭，對方不善言辭，不知該怎麼回複她的打趣，遲疑掙紮的模樣仿佛一隻被困在雨裏，舉著濕漉漉的前爪不知該去哪裏躲藏的幼犬。
    這無措的樣子看得李雀心裏一軟，隻能遞上台階，“好啦，這次先放過你，我們進去吧。”
    話音剛落，李雀便見葉秉燭如釋重負地舒出一口氣。
    “張師傅，辛苦。”
    葉秉燭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彎下腰，聲音放得很輕。
    座位上是個身形臃腫的中年男子，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掃葉秉燭一眼，鼻腔裏哼了一聲，拿著保溫杯慢吞吞起身，一言不發地往外走。
    “張師傅……”
    葉秉燭見狀追出一步，中年男子嘖了一聲回過頭，滿溢的煩躁讓葉秉燭到嘴邊的問詢頓了一下，但還是堅持按照章程問道：“請問一切正常嗎？”
    “正常。”
    “有沒有未處理的故障和警報，或是需要重點觀察的區域？所有攝像頭的角度都正確嗎？”葉秉燭不放心地追問道。
    “沒有，都沒有！”
    中年男子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看不慣葉秉燭謹小慎微的樣子，又忍不住斥責道：“我不叮囑你就是沒事，我在這幹了二十多年，從沒出過錯，你才來多久，輪得到你質疑？”
    中年男子聲音陡然拔高，單方麵劍拔弩張，引得附近的人紛紛側目。
    李雀在邊上聽得直翻白眼。
    沒出過錯？那還不是你運氣好，每次都有人兜著。
    對講機無法通話，遠程控製設備不響應，異常畫麵未記錄，這類問題在你值班期間多得不得了，你處理不好，出了事就一通扯皮甩鍋，倒黴的都是接班的人。
    連葉秉燭這種悶聲吃虧慣了的，都被逼得頂著詰問一句句確認，指尖在電子屏上檢查時滑得飛快。
    中年男子罵罵咧咧地走遠了。
    葉秉燭在電子係統裏簽到確認接班，又附身逐項自查，全部確認無誤後，這才坐下，開始輪巡監控的實時畫麵。
    十一區常駐人口約八百萬，和星火聯盟多數大區一樣，劃分成核心政務區，醫療科研區，商業流通區等七個區域，公共場合攝像頭林立。
    但這種居高臨下的俯瞰並不會讓人覺得壓抑，相反的，聯盟居民畢生都在爭取一個機會，一個讓自己工作出行，乃至居家生活都暴露在攝像頭下的機會。
    因為在這個“謎”出沒的世界裏，唯有擠進鏡頭，在監控員眼皮子底下，才意味著安全。
    葉秉燭負責商業區部分配給中心和管製市場的監控，前者是居民憑配給點換取防護用具和武器等管控品的官方機構，管製市場則是日用品和工藝品等非配給品的交易場所。
    相較配給中心裏人群井然有序地排隊，管製市場熱鬧得多，氛圍也更輕鬆，結伴出遊的青少年，牽著雙親蹦蹦跳跳的孩童，相依耳語的情侶。
    人群熙熙攘攘，千般麵孔都被架在高處的攝像頭框進畫麵，繼而呈現在葉秉燭眼前。
    葉秉燭白皙修長的手指在操控麵板上輕撥，輕車熟路地調整角度追蹤，不時放大推進視野。
    監控員們很少起身走動，更沒有交頭接耳，所有人都高度專注地看著各自的屏幕，整個主操作室靜悄悄的，隻有鍵盤輕響，鼠標點擊和偶爾的喝水聲。
    時間無聲流逝，晌午時，葉秉燭的視線忽然停在左下角的一塊屏幕上。
    管製市場入口附近，人流在琳琅滿目的店鋪間穿行，兩個少女站在雜物店門口，有說有笑地為對方挑選合適的飾品。
    其中一個從貨架上取下一條手腕粗細，體表半透明帶著環紋，形似巨型水蛭的怪異生物，輕巧地圍在同伴脖頸上，然後鬆鬆散散地繞了一圈。
    同伴低頭看了看，踮腳湊到貨架上方的鏡子前左右打量，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怪物柔軟滑膩的身軀在少女頸間蠕動，前端吸盤緊貼皮膚，隨著嘬吸的動作，它半透明的身軀逐漸被染成血紅，身上也鼓起了密密麻麻的肉瘤，透過薄薄的表皮，可以看到內部一條條蜷成半圓的幼體。
    但兩名少女依然笑靨如花，手指來回撫著怪物黏滑的皮膚，像在感受這條“圍巾”的材質，周圍人來人往，也沒有人發現任何異常。
    這就是“謎”。
    它會蒙蔽人的五感，扭曲人的認知，將自己的存在日常合理化，且無論是直麵謎，還是麵對它的影像資料，人類感官呈遞的信息都無法被大腦正確解讀。
    謎還或多或少地會幹擾甚至屏蔽光學，無線電和雷達等偵查手段，因此很難利用常規技術對謎進行監測和戒備。
    隻有極少部分人能窺見它的真相，這些人被稱為解謎師。
    按照能力評定等級，E級解謎師隻能在視覺上解析完全靜止的謎，一旦謎動起來，就會出現不同程度的模糊，甚至和普通人一樣被扭曲認知，而D級無論動靜都能看清謎的外形。
    C級除去視覺，還擁有能對謎進行解析的聽覺，嗅覺，觸覺或味覺中的一種，擁有所有五感的則是B級。
    萬裏挑一的A，在基礎的感官外還擁有敏銳的對謎直覺，不僅能全麵解析謎表露在外的形象，還能解析或預測謎的各種特殊能力，準確評估其威脅程度和危害等級。
    解謎師一般會應招加入聯盟解謎局，有的進研究司探尋謎的來源，有的進情報司或外勤司支援一線控製和清除謎，像李雀這樣占比最高的E級解謎師，則被分配到最基層的監控中心，負責監測和預警。
    確認謎的出現後，葉秉燭沒有立刻上報，連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隻是不動聲色地按照定級規則，從幾個維度綜合對它進行評估。
    體長小於半米，行動遲緩，接觸式吸血，能夠造成個體傷害，無傳播風險，整體威脅小。
    但擁有特殊能力，會在危急瀕死狀態時，通過肉瘤中的幼體異常增殖，因此需要謹慎選擇應對方法，假如不能徹底清剿，將導致受害範圍擴大。
    綜合評估，定級為最低的微害級。
    相較於體型更大，攻擊性也更強的危險級和高危級，微害級謎較為隱蔽，也很少引發人群騷亂，因此基層的監控員很難立刻發現，平均響應時間在四十五秒左右。
    葉秉燭沒有特意查看時間，而是隨平穩的心跳默默讀著秒。
    他垂眸時眼睫也垂落，密匝匝孩童似的直睫給他本就清澈的杏眼帶上幾分天真純淨。
    但此時麵對血腥場麵過於無動於衷，這份不諳世事的無垢便成了高高在上，不知疾苦的殘忍。
    卡著響應時間的平均線，葉秉燭才推進放大畫麵，同時撥通了內線電話，把解析後的信息掐頭去尾告知調度員。
    “迎新大街管製市場，店鋪號一百三十六，四方雜貨鋪，有兩人遭遇襲擊，謎體長不超過半米，攻擊模式，特殊能力和危害等級均無法判定。”
    在調度員掛斷電話前，葉秉燭略帶局促卻懇切地請求道：“我會持續監控謎的動向，如果行動隊需要我配合，請隨時聯係我。”
    支持一線戰鬥不僅可以獲取豐厚獎賞，還可能破格晉升，甚至調職到更核心的部門，因此很多監控員會向調度員表達跟進任務的意願。
    “行。”
    電話裏傳來調度員簡短的回應。
    葉秉燭能聽出對方不加掩飾的敷衍，甚至因為哂笑，尾音都有些變調。
    在調度員看來，對謎作戰需要持續的行為觀察和行跡追蹤，因此能上一線的解謎師，至少得是能看清謎動作的D級，墊底的E級監控員對任務幫助不大，甚至還會因為瞎指揮誤傷群眾，他們的申請根本就是自不量力的一頭熱。
    李雀聽到動靜後忍不住看向這邊，她見過不少同事被調度員無聲拒絕的尷尬，用眼神安慰葉秉燭別在意。
    葉秉燭微微搖頭，示意自己沒事，垂落在額頭的碎發隨著他的動作輕掃眼底，視線也落回了左下角的屏幕。
    兩名少女靠坐在雜貨鋪門口的牆壁邊，大概以為自己隻是低血糖，正從包裏翻出餅幹和飲料互相喂食，依偎的身影在喧囂的人群中透出詭異的溫馨。
    少女頸間掛著的謎已經飽食鮮血，身上的肉瘤隨著呼吸脈動慢慢膨脹，仿佛隨時會爆發。
    葉秉燭瞥了一眼，便移開視線，繼續輪巡其他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