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時候，李春花和白玉深又摸到了鎮子邊上。
    這回他們換了條路，從鎮子西邊的矮林子穿過去。
    林子密，樹枝刮臉，李春花用袖子擋著臉往前走，白玉深跟在後麵，照樣拄著棍子。
    “到了嗎？”白玉深問。
    “前麵有亮光，”李春花扒開一叢樹枝，“看見鎮子了。”
    他們找了個土坡蹲下來，能看見鎮子西邊的幾戶人家。
    “跟白天一樣，”李春花說，“都在笑。”
    白玉深蹲在他旁邊，側著頭聽了一會兒：“今天鎮上來了外人。”
    “你怎麼知道？”
    “腳步聲多了。”白玉深說，“比昨天多。還有馬蹄聲，馬車輪子聲。來了不止一個。”
    李春花往鎮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確實看見兩輛大馬車停在那兒。
    “來的什麼人？”
    “不知道。”白玉深說，“但肯定不是普通人。普通人坐不起那麼大的馬車。”
    李春花蹲在那兒看著鎮子發呆。天色越來越暗，鎮上的紅燈籠一盞一盞點起來。
    “白玉深。”他喊了一聲，“你說那些女的是不是也在吃飯？”
    白玉深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她們吃什麼呢？”李春花說，“拴在井邊上，誰給她們送飯？”
    “應該有專人送。”
    “那她們晚上睡哪兒？就睡井邊上？還是關屋裏？”
    白玉深沒回答。
    李春花自己想了想，越想越堵心，幹脆不問了。
    他換了句話：“你說，咱們什麼時候能救她們？”
    “得先摸清楚狀況。”白玉深說，“等明天，我去鎮子裏走一趟。”
    “你一個人？”
    “你跟著我太顯眼。”白玉深說，“你一看就不像來尋歡作樂的。”
    李春花愣了一下：“什麼叫尋歡作樂？”
    白玉深沒接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回去吧，天黑了。”
    兩人正要走，李春花忽然停住了。”
    他看見鎮子上空變了——原本是霧一樣飄著的，現在往下沉了，慢慢壓到屋頂。灰氣裏頭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形狀。
    “白玉深，你看天上。”
    白玉深仰頭：“怎麼了？”
    “那層灰氣沉下來了，”李春花說，“裏頭好像有東西在動。”
    白玉深皺了一下眉，從袖子裏摸出張黃紙符捏在手裏。
    “怨氣在漲。”白玉深說，“比昨天強了。”
    “漲了是什麼意思？”
    “有人要死了。”白玉深把符紙收回去，“或者是有人要殺人了。”
    李春花後背一涼：“那鎮裏的人——”
    “走。”白玉深拽了他一把，“先回棚子。”
    兩人走了沒多遠李春花又回頭看了一眼——鎮子上的紅燈籠忽然同時滅了。一片漆黑。
    “燈滅了。”李春花說。
    白玉深停了一下腳步：“別看了，走。”
    他們回到破棚子的時候李春花喘得厲害，扶著柱子坐下來。白玉深坐在他旁邊。
    “今晚鎮上有事。”白玉深說。
    “什麼事？”
    “不知道。但怨氣漲到這個程度，不出人命收不住。”
    李春花想起那個穿青布衣裳的女子。她還在鎮上嗎？她會不會也出事？
    他坐不住，站起來在棚子裏來回走了兩趟。
    過了大概半個時辰，李春花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聲慘叫。很短的，像被人掐斷了。
    他猛地站起來：“你聽見沒？”
    白玉深點了點頭。
    緊接著斷斷續續的聲音，隔著林子傳過來。
    李春花聽不清是男是女，但那聲音叫得又尖又細，聽著就瘮人。
    “有人在殺人。”白玉深站起來，麵朝著鎮子的方向，“不止一個。”
    李春花一把抓起地上的包袱：“去看看？”
    “別去。”白玉深說，“你去了也攔不住。”
    “那就在這兒等著？”
    白玉深沒說話，收起了符紙，往棚子外麵走。
    李春花追上去：“你去哪兒？”
    “站遠點看。”白玉深說，“至少知道那邊到底怎麼回事。”
    兩人往林子邊走了回去。這回他們沒敢靠太近，找了個地勢高一點的地方蹲著，能看見鎮子西邊的幾排房子。
    那些房子裏的燈全滅了，黑漆漆的。
    李春花眯著眼看，忽然看見一個黑影從一間屋子裏出來，走到街上。
    那人走路的姿勢很奇怪，肩膀不動，整個人直挺挺地往前滑，像腳跟沒沾地。
    “你看那個人……”李春花指給白玉深看。
    白玉深偏了偏頭：“我瞎。”
    “哦。”李春花縮回手，“有個人從屋裏出來了，走路的姿勢不對，像飄著。”
    “幾個人？”
    “一個……又出來一個。”李春花看見第二個黑影從旁邊的屋子裏出來，跟第一個會合，兩人一起往下一家去了，“他們好像是一家一家進的。”
    “進了一家多久？”
    “一會兒就出來了。”
    白玉深皺起眉頭：“那是在殺人。”
    “得去救人。”李春花站起來。
    白玉深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別去。你去了就是送死。”
    “那就不管了？”
    “你管不了。”白玉深拽著他不鬆手，“那東西不是人，你過去了一巴掌就能拍死你。”
    李春花被拽得蹲下來，憋著一口氣，臉漲紅了。
    但他沒掙開，他知道白玉深說得對，他什麼都不會，連架都不會打，衝過去除了送命沒別的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