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二年冬，李春花死了。
    再睜眼，回到了十五歲。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外頭有人拍門，嗓門很大：“李春花！死了沒有？沒死出來劈柴！”
    是李家的管事趙叔。
    他推開門的時候，趙叔站在院子裏，手裏拎著把斧頭，見他出來直接扔過來：“劈完再吃飯。”
    李春花彎腰撿起來，說了聲“好”。
    趙叔已經轉身走了，沒回頭。
    院子角落有一堆柴火，是昨天劈了一半剩下的。他走過去，蹲下來，把一塊木頭立好，舉起斧頭。
    劈下去的時候手有點抖，力氣不夠，斧刃卡在木頭上拔不出來。
    他喘了幾口氣，把斧頭搖下來，又重新劈。
    他把劈好的柴火碼在牆根，數了數，夠燒三天的。然後往前院走。
    前院的廚房比偏院熱鬧得多。丫鬟端著食盒走來走去。
    李春花站在院子門口沒往裏走，他知道自己不能進。他是庶子，正院的東西沒他的份。
    他在雪地裏站了一會兒，等一個麵熟的丫鬟經過，喊住她：“姐姐，廚房還有剩飯嗎？”
    那丫鬟看了他一眼，皺了皺眉，還是轉身進去了。過了一會兒端出來一個粗瓷碗，碗裏是半碗冷飯，上麵擱了兩塊鹹菜。
    “快吃，別讓人看見。”
    “謝謝姐姐。”
    李春花端著碗縮回偏院，蹲在柴房門口把飯扒拉完，把碗擱在台階上，等著下次有人路過收走。然後他進了柴房，關上門，靠著牆坐下來。
    李春花把薄被子裹在身上，盯著對麵的牆發呆。
    這輩子不出頭，不惹事，不跟任何人爭。嫡母打罵他忍著，嫡兄欺辱他躲著，仆人怠慢他受著。吃什麼穿什麼住什麼都不挑，給口飯吃就行。
    他隻想活著。
    活到老，活到自然死，別像上輩子那樣窩窩囊囊地死在冬天。
    李春花閉上眼，把自己縮得更小一點。
    雪下了整夜。
    第二天早上李春花被凍醒。
    他使勁搓了半天才恢複知覺，推開門出去打水洗臉，他聽見前院有動靜，好像比平時吵。
    李春花沒往那邊湊，轉身去了柴房繼續劈柴。
    劈到第三塊的時候趙叔來了，站在院子門口喊：“李春花！收拾收拾，去前院。”
    李春花放下斧頭：“怎麼了？”
    “大少爺找你。”
    大少爺李起石。李春花皺了皺眉，李起石比他大五歲，平時壓根不搭理他，忽然找他能有什麼事。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跟著趙叔往前院走。
    進了正院客廳就看見李起石坐在太師椅上翹著腿喝茶，身後站著兩個跟班，地上還跪著個人，低著頭看不清臉。
    李起石抬眼看見李春花進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嘖，怎麼還是這副鬼樣子？後院的狗都比你幹淨。”
    李春花低著頭沒接話。
    “行了，跟你說個事。”李起石放下茶碗，指了指地上跪著的人，“這奴才偷了我書房的東西，我懶得收拾他了，你帶回去使喚。省得一天到晚跟個死人似的杵在偏院，丟我李家的臉。”
    李春花愣了一下。帶回去使喚？他連自己都養活不了，拿什麼養別人。
    他剛想開口推辭，李起石已經不耐煩了：“趕緊帶走，別在這兒杵著礙眼。”說完站起來就走了，那兩個跟班也跟了出去。
    客廳裏就剩下李春花和地上跪著的人。
    那人慢慢抬起頭來，李春花這才看清——是個跟他差不多大的瘦弱少年，臉上有傷，眼睛倒是挺亮的，正盯著他看。
    “你叫什麼？”李春花問。
    “沈青。”聲音沙啞，像是哭過很久。
    “會幹什麼？”
    “劈柴，挑水，做飯，都會。”
    李春花不說話了。
    他自己偏院那點活兒壓根用不上第二個人，多張嘴就多份口糧，他連自己那份都要靠運氣才能討到。
    但是人都跪在這兒了，李起石那個脾氣說一不二，他要是敢把人退回去，挨打的肯定是他。
    “起來吧。”李春花伸手去扶他，“跟我走。”
    沈青猶豫了一下，握住他的手站起來。
    站起來之後李春花才發現他比自己高半個頭。
    “你多大了？”
    “十五。”
    李春花點點頭：“走吧，先回去。”
    他把沈青帶回偏院，讓他先把自己收拾幹淨。
    柴房就那麼點地方，兩個人轉個身都擠，李春花把自己那床薄被子分了一半給他，說“夜裏冷，湊合著擠擠”。
    沈青抱著被子坐在柴堆上，低著頭不說話。李春花也不多問，出去繼續劈柴。
    後來幾天他發現沈青確實什麼都會幹。
    劈柴比他利索，挑水比他穩當，做飯雖然簡單但是比他弄的好吃。
    偏院裏終於有了點人氣，早上有人一起吃飯，晚上有人擠著取暖，李春花覺得自己好像也沒那麼怕冷了。
    有時候他坐在門口看著沈青在院子裏劈柴，會想：
    這輩子好像不一樣了。雖然還是那個破柴房，雖然還是吃不飽穿不暖，但至少不是一個人了。
    重生回來三個月，他第一次覺得冬天沒那麼難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