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沂師飄到鎮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坐著。樹上掛的紅布條被夜風吹了一宿，有些纏在一起了。
    她伸手想扯開一根，手指照樣穿過去了。她看著自己的手發呆。
    忽然身後有動靜。
    沂師猛地回頭，看見一個人站在她後麵。那人穿著一身黑甲，甲片上鏽跡斑斑，臉上也蒙著一塊黑布，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人直直地站著，衝她抱了一下拳。
    沂師後退了一步：“你是誰？”
    那人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一種沙啞的聲音：“祟兵。”
    “什麼東西？”
    “祟兵。”那人又說了一遍，“祟的兵。你的怨氣召來的。”
    沂師皺著眉頭看他：“我的怨氣？”
    “你殺人的時候，怨氣往外散，散到地底下，把我們都驚醒了。”祟兵說，“地底下睡了很多人，都是跟你一樣死得不甘心的。你的怨氣越重，我們醒得越多。我們是來幫你的。”
    沂師盯著他看了半天。
    看著不像活人，也不像她——她能碰著東西了嗎？她伸手去碰祟兵的胳膊，這回沒穿過去，碰到了。
    “我能碰著你了？”沂師吃了一驚。
    “你比昨天厲害了。”祟兵說，“你殺了人，怨氣就會漲。怨氣漲了，你就更實在。等你攢夠了，你能捏死那些人，不用等他們做夢生病。”
    沂師收回手，抬頭看祟兵，“你說能幫我？怎麼幫？”
    “鎮子底下還睡著我們的人。”祟兵往地下一指，“都在下麵。你殺的人越多，醒的人越多。等攢夠了一隊，你想殺誰我們都幫你。”
    沂師沉默了一會兒：“我不想等。”
    “那就繼續殺。”祟兵說，“殺一個是一個。醒一個是一個。”
    沂師點了點頭。
    祟兵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說：“昨天那兩個外鄉人，你又去找他們了？”
    沂師一愣：“你怎麼知道？”
    “我跟著你。”祟兵說，“那個瘦的能看見你，不對勁。你離他遠點。”
    “為什麼？”
    “能看見祟的人，都不是普通人。”祟兵說，“說不定是道士那邊的人。道士來了，咱們都不好辦。”
    沂師想起那個瘦子身邊還有個瞎子，雖然看不見但總往她這邊偏頭。那瞎子說不定真有點本事。
    “知道了。”沂師說。
    祟兵走了。他走的時候是往地裏走的，整個人往下一沉，然後沒了影。
    沂師轉身往鎮子裏飄。
    今天她要去殺人。
    土木一大早就起來了。昨晚喝多了酒腦袋疼，他坐在床邊揉著太陽穴，喊了兩聲“水”。沒人應。
    他罵了一句，自己起來倒了杯涼茶灌下去。
    沂師站在屋角看著他。
    土木喝完茶起來穿衣裳。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新衣裳，月白色的，料子很好，是昨天來的一個客人送的。
    “今天來的人多，”土木自言自語，“得穿體麵點。”
    沂師看著他對著鏡子笑，心裏那團東西又翻上來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掐土木的脖子——手指碰著他的皮膚了，涼的，但使不上勁。
    土木打了個噴嚏，揉了揉脖子：“怎麼這麼冷。”
    他裹了裹衣裳出門去了。沂師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
    “快了。”她對自己說，“快了。”
    土木走到鎮口的時候，已經有一群人在那兒等著了。男男女女都有，臉上的笑掛得整整齊齊。今天確實要來客人，據說是個京城來的大官，帶了好些隨從。